波斯大诗人海亚姆 和《鲁拜集》（张鸿年）

                
                
　　本书是伊朗诗人欧玛尔·海亚姆（莪默·伽亚漠，公元1048-1122年）的鲁拜（四行诗）的汉译，内收鲁拜376首，从三个选本中的鲁拜汇集而成。
　　伊朗是以诗歌著称于世的国度。在中世纪，伊朗诗歌发展达到了高峰。这一时期，人才辈出，流派纷呈，产生了许多为世人瞩目的名著，这些文学名著在世界文坛占有重要地位。在众多的波斯诗人中，哲理诗人欧玛尔·海亚姆是一位独具特色的人物。
　　伊朗诗人大多高产，一生写诗数万行的大有人在。海亚姆是个例外，他充其量也只写了数千行诗。但是，他的诗名却超过许多伊朗诗人，蜚声世界。在一本《海亚姆鲁拜集》的序言中，有这样的说法：你可能不太了解伊朗，但是你不大可能没有听说过诗人海亚姆。尽管人们都喜爱海亚姆的诗，但对他的性格的理解却大相径庭。有人说他是狂歌傲饮的酒徒，有人说他是远离世俗的隐者，有人力主他是狂涛般的诗人，也有人指出他是中世纪神学的叛逆。如何正确地作出判断呢？换句话说，如何比较准确地把握诗人的性格与气质呢？这是需要我们认真探讨并加以回答的问题。
　　有关诗人生平的史料不多，仅有的一些也都史实与传闻参半。这就给认识诗人真正面目增加了困难。
　　据可靠材料，海亚姆生于11世纪上半叶。他的故乡是伊朗东方霍拉桑名城内沙浦尔。据说在蒙古人入侵（公元1219年）以前，内沙浦尔有百万人口。这可能有夸大成分，但在当时，这座城市的确是伊朗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之一。
　　海亚姆是诗人的笔名，他的全名是阿甫尔·法塔赫（或阿甫霍合斯）·欧玛尔·本·易卜拉辛·海亚姆·内沙浦里。人们为表示尊敬，往往在他的名字前加上“霍者”（学者）、伊玛姆（教长）或哈基姆（贤哲）的称号。
　　有材料记载，海亚姆自幼聪明过人，博闻强记。一次他在伊斯法罕城把一本书读了七遍，回到内沙浦尔，便把那本书默写下来。人们对照时，发现竟相差无几。海亚姆是当时著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和医学家。他在所涉猎的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当时最高成就。他是第一个提出代数三次方程式理论的人，被称为“整个伊斯兰统治时期最杰出的数学家”。在医学方面，他掌握了高超的医术，为伊朗塞尔柱王朝（公元1037-1194年）的桑伽尔国王（公元1117年登基）治过天花。在天文学方面，他曾受命修改历法，并主持修建天文台。这一切都是学术活动，在这些活动中，不免与上层统治者发生密切联系。他认识玛立克沙国王（公元1072年登基），而且与著名学者兼政治家塞尔柱王朝首相内扎姆·莫尔克（公元1017-1092年）私交甚笃。但是海亚姆却始终洁身自好，一生从事学术活动，终而老死故里。
　　有两位海亚姆同时代的学者与诗人有过交往，记录了有关他生平的宝贵材料。一个是《文苑精英》（成书于公元1156-1157年）的作者内扎米·阿鲁兹依，另一位是名著《贝哈基历史》的作者贝哈基（卒于公元1169年）。内扎米·阿鲁兹依在《文苑精英》中记述了伊朗古代文秘、诗歌、星相和医学领域的四类学人。他在自己这本书中写到海亚姆，但他只把海亚姆记述为天文学家，而未提他是诗人。他说，他听过海亚姆讲学。他记述的一段史实为海亚姆的研究者广泛引用，一次，海亚姆说：我将埋葬在春风吹拂的鲜花丛中。据记载，诗人说此话的时候是1112年。过了几年，内扎米·阿鲁兹依重访内沙浦尔时，诗人已经去世。他的墓地的景象正像他自己生前所说的，覆盖着鲜花。贝哈基所提供的史料更多。本文前面所述海亚姆默写一本读过的书的事，就是贝哈基的记载。
　　贝哈基记述，他在内沙浦尔见过海亚姆。海亚姆问过他两个问题。一个是一联诗句的意思，一个是有关几何学定理问题。他对这两个问题都作了回答。值得注意的是，贝哈基还写到诗人临终那天的情况。他说这是诗人的女婿伊玛姆穆罕默德·巴格达迪对他讲的。那天，海亚姆潜心阅读《治疗大全》。他用金牙签剔牙后，把牙签放到书页里，并留下遗言。接着起身去祈祷。什么也没有吃，什么也没有喝。晚祷时，双膝跪倒，以额触地说：“主啊，你知道，我已竭尽全力去了解你。请宽恕我吧，对我来说，认识你乃是向你的方向前进的途径。”
　　海亚姆鲁拜流传如此之广，影响如此之大，除了深刻的内容之外，它的形式也值得注意。其主要特点就是短小精练。短短的四行文字，自成一篇，或创造一种境界，或描绘一幅图景，或说明一个道理，或提出某些规劝，语言之精湛，凡是论及的人无不给予高度评价。人们认为，他的语言朴实凝练，体现出一种去尽雕饰之美，流露出一种落尽豪华的真淳。
　　萨迪克·赫达亚特认为，连波斯文学中的设拉子双星萨迪和哈菲兹在语言的成就上也没有达到海亚姆的水平。这点在他把海亚姆的诗与其他诗人的诗所作的对比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在世界诗坛上，海亚姆是一位特色十分鲜明的诗人。他的诗是科学家的清醒认识和哲学家的深邃思考及诗人敏感心灵的结合。他的诗是一颗痛苦的心在政治和宗教高压下的呻吟和抗争。他看透了宗教人士说教的无聊和虚伪，但是他自己也找不到真正的答案。因此，他只能无奈地把人们的目光从喧嚣的人世引向无尽的时空，使他们感悟到“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王勃语，见《滕王阁序》）。
　　为更进一步了解海亚姆和他的鲁拜，建议读者读一读本书选录的两篇伊朗文学家写的有关海亚姆的文章。其一是文学家伏鲁基写的，另一篇是现代著名作家萨迪克·赫达亚特写的。伏鲁基从各种伊朗古籍中找出66首海亚姆的鲁拜。这对海亚姆研究是一大贡献。此外这两位海亚姆的同胞还细腻深入地分析了海亚姆的性格和他的鲁拜的特点。特别是他们对海亚姆鲁拜的艺术特色及艺术风格的分析更有独到之处。他们从思想到艺术，又从艺术到思想，把海亚姆的鲁拜中所传达的精神解析得精辟透彻，这点，非本民族的研究者恐怕很难做到。
　　中国读者最早接触海亚姆的鲁拜可能是在1924年。这一年郭沫若译的《鲁拜集》出版。后在中国内地，于1983年出版了黄杲炘译的《柔巴依集》，1990年出版柏丽译的《怒湃译草》。这三个译本均转译自菲兹吉拉德的英译《鲁拜集》第四版，收鲁拜101首。1988年出版第一本译自波斯文的《柔巴依诗集》，译者张晖，内收鲁拜189首。1999年出版邢秉顺译自波斯文的鲁拜（载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鲁达基、海亚姆、萨迪、哈菲兹作品选》），收鲁拜154首。
　　自从1924年郭译《鲁拜集》出版之后，海亚姆的鲁拜一直受到中国读者的关注。诗人闻一多曾著文评论郭译，对应如何理解海亚姆的诗提出自己的看法。诗人徐志摩也曾与胡适讨论过一首海亚姆的鲁拜的译法。
　　本书译者1987年做客于德黑兰大学期间，有幸去内沙浦尔拜谒诗人海亚姆陵墓。那年4月6日清晨，从玛什哈德市乘长途汽车西行，上午9时就到了内沙浦尔。现在的内沙浦尔虽然已经看不到诗人时代的气派，但在小镇的一条街上，仍然市场繁荣，买卖兴隆。
　　诗人陵墓位于小镇东南，穿过两侧植松的小路，便到了陵园门口。在传达室说明来意，引起看门老人的诧异。他似乎无法理解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从遥远的北京，从德黑兰，从玛什哈德赶来拜谒诗人陵墓。那时已经是上午10点了，来客却只有我一个人。看来全世界的“海亚姆热”并没有波及诗人长眠的园林。
　　早晨下过一阵细雨，这时已经放晴。举目望去，一具约一米高的石棺静静地卧在园中的地面上。棺上方是高约十米的拱石。拱石修成盘绕的彩带形，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美。每条彩带形拱石内外都饰以瓷砖，砖面上烧制出诗人的名句。墓的四周是大约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陵园。据说这个陵园是1962年在诗人原陵园的地基上修建的。这里正是《文苑精英》的作者内扎米·阿鲁兹依提到过的花园。恰巧，我的确在陵园的墙角发现了几丛早放的紫色鲜花。
　　陵园大门左侧有一座小楼，这是图书馆和展览室。展览室墙上挂着两幅油画。一幅是海亚姆画像，另一幅是他鲁拜的英译者菲兹吉拉德的画像。令人感到不解的是英译者的像比诗人的像还大。的确，海亚姆的鲁拜风靡世界，这位英译者功不可没。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译者比作者更高明。室内书架上陈列着全世界各种文字的海亚姆鲁拜译本，但是没有中文的。我把中译情况向管理员作了介绍。她睁大了眼睛，显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执意要把一本我随身带的油印讲义留下，作为展品。
　　午后，登上回程车。此刻阳光灿烂，群山小河尽收眼底。小河旁是一个大花园。园中说不出名的树上，挂着簇簇小花，花是紫色的。看着小河中缓缓的流水，突然一个想法出现在我的脑际：这岂不就是诗人海亚姆笔下的早春景色？于是我依照鲁拜形式，也写了几首四行诗。名副其实的东施效颦，但却是当时心情的记录。捡出一首作为本文的结束：
　　　　“这可是诗人曾涉足的小河？
　　　　河水缓流，泛起层层浊波。
　　　　如今，何处去寻觅萨吉的身影？
　　　　何时才重新响起往日的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