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草木动（莫非）

　　　　　　　　　　　　　　　　　《逸生的胡同》前言
                
                
　　　　　　　　　　那些个老胡同也是我的荒野。有墙头上
　　　　　　　　　　的地黄和芄兰，有屋檐上的苋菜和构树。
　　　　　　　　　　有墙缝不依不饶的早开堇菜，也有树尖
　　　　　　　　　　高高拽起的金色栝楼。臭椿和香椿彼此
　　　　　　　　　　不分而且相安无事一般活在各自的角落。
　　　　　　　　　　葫芦和丝瓜的藤盘绕在电缆上，到时候
　　　　　　　　　　一定开花，到时候不一定结果。即使被
　　　　　　　　　　虫子吃剩下的叶子也那么完美无缺。房
　　　　　　　　　　子倒了，但胡同里青草年年更生。胡同
　　　　　　　　　　没了，树木依旧在原地见证风雨和四季。
　　　　　　　　　　万物有生有命。
　　　　　　　　　　种子和废墟也是不朽的。
　　　　　　　　　　有谁见过废墟在大地上又一次垮掉？
　　　　　　　　　　藏匿在泥土里的种子不是不发芽而是没
　　　　　　　　　　到时候。
　　　　　　　　　　废墟是房屋的种子。
　　　　　　　　　　瓦片层层叠叠在屋顶上，如果不是旧年
　　　　　　　　　　的落叶又是什么？
　　　　　　　　　　大树是房屋的种子。
　　　　　　　　　　没有树木环绕，石头和栋梁何以长成过
　　　　　　　　　　去敞亮的四合院呢？
　　　　　　　　　　北京的雨，来了就在屋顶上落脚，要走
　　　　　　　　　　就从胡同里走了。雨是洒给屋顶的种子。
　　　　　　　　　　胡同里没有茅屋，只有“屋茅”。可以说，
　　　　　　　　　　寸草不长的屋顶几乎不是屋顶。爬上来
　　　　　　　　　　吊下去的南瓜和瓠子，总有一个是找不
　　　　　　　　　　到的，仿佛那些遮天的叶子是另一层屋
　　　　　　　　　　顶了。而葡萄架则是屋檐顺势生长出来
　　　　　　　　　　的。要紧的是夏日里的绿荫，而一嘟噜
　　　　　　　　　　一嘟噜欲滴的葡萄，看上去就是一直悬
　　　　　　　　　　在半空的雨滴。
　　　　　　　　　　野草在胡同里依旧野性不改。
　　　　　　　　　　野草总是可以找到瓦砾，不管瓦砾在什
　　　　　　　　　　么地方。
　　　　　　　　　　野草不是跟着四季转，是四季随着野草
　　　　　　　　　　走。　
　　　　　　　　　　野草在金銮殿上也是野草，不在乎风高
　　　　　　　　　　还是楼高。
　　　　　　　　　　菊花在窗台上最关心的是主人什么时候
　　　　　　　　　　回来。
　　　　　　　　　　菊花比陶渊明更远，远到不明白采菊也
　　　　　　　　　　可以名垂千秋。
　　　　　　　　　　要知道苦菜也是菊花。
　　　　　　　　　　可是，不知道江西腊同样是菊花又有什
　　　　　　　　　　么关系呢。
                
                
　　　　　　　　　　草木通灵。我们往往是看不见草木的，
　　　　　　　　　　但草木随时看得到我们，甚至知道我们
　　　　　　　　　　为什么看不见。草木就在那里，毫不在意。
　　　　　　　　　　花儿不是为了有人赏才香才艳，果实落
　　　　　　　　　　地种子飞出，也不是为了来年春上草木
　　　　　　　　　　深深。草木漫无目的而生。在人类没有
　　　　　　　　　　到来之前就是如此。蜜蜂采了蜜，鸟儿
　　　　　　　　　　带来了种子，人类找到了食粮，是自然
　　　　　　　　　　而然的事情。倘若不是这样，那岂不是
　　　　　　　　　　太不自然了。
　　　　　　　　　　萝藦的种子给我们带到没有萝藦的地方。
　　　　　　　　　　萝藦真的可以变成你想到的任何一种野
　　　　　　　　　　生植物。
　　　　　　　　　　只要你念念不忘，出门一准儿会遇见你
　　　　　　　　　　所要的萝藦。
　　　　　　　　　　只要地球还是地球，萝藦的藤就一定边
　　　　　　　　　　开花边结果什么也不耽误。
　　　　　　　　　　我不信人是万物的灵长。只要人还是人，
　　　　　　　　　　自以为高出草木一大截，就做不成大自
　　　　　　　　　　然的朋友。谁愿意跟一个盲目的索取者
　　　　　　　　　　和不断的篡改者去和睦相处呢？人定胜
　　　　　　　　　　天一定是鬼话。人类喜欢说鬼话，往往
　　　　　　　　　　是说着说着就信了。当大自然一次次教
　　　　　　　　　　训了人类之后，他们仍旧心存侥幸，以
　　　　　　　　　　为可以蒙混过关。仿佛大自然的威力总
　　　　　　　　　　有一天可以消耗殆尽似的。
　　　　　　　　　　植物们并不需要人类特别的照料。
　　　　　　　　　　需要照料的往往是人类。
　　　　　　　　　　没有植物们的照料，人类甚至不会诞生。
　　　　　　　　　　没有植物的世代交替，人是活不下去的。
　　　　　　　　　　当你回到胡同里的时候，叫人吃惊的不
　　　　　　　　　　是胡同在消失，而是草木继续在那里播
　　　　　　　　　　撒，有没有胡同都一样。世上唯有草木
　　　　　　　　　　可以做到听天由命。在我看来，推土机
　　　　　　　　　　并不比草木的力气更大。况且，推土机
　　　　　　　　　　一定会在草木之前消失。胡同连着胡同，
　　　　　　　　　　好比是一种藤本植物，有时候断了根脉，
　　　　　　　　　　有时候又长出来。有时候枯藤，有时候
　　　　　　　　　　昏鸦。有时候狭隘，有时候辽阔。有时
　　　　　　　　　　候看你怎么看有时候。
                
                
　　　　　　　　　　如果说胡同是北京老城的一道道缝隙，
　　　　　　　　　　那么，植物就在缝隙的缝隙里顽强生长。
　　　　　　　　　　她们是真正的隐士，不在意犄角旮旯，
　　　　　　　　　　不理会熙熙攘攘。胡同里的植物，有的
　　　　　　　　　　是野生的，有的不是野生的。她们生在
　　　　　　　　　　一条胡同里，也老死不相往来，因为她
　　　　　　　　　　们已经是大自然往来的结果。
　　　　　　　　　　落叶落在草上是好的。
　　　　　　　　　　落叶落到雪上依旧是好的。
　　　　　　　　　　雪落到胡同里是好的。
　　　　　　　　　　雪落到屋顶上就好像高低错落的房子是
　　　　　　　　　　天上掉下来的。太好了。
　　　　　　　　　　我喜欢野生植物寂静地自灭自生，也乐
　　　　　　　　　　见栽培植物与人的互动互生。没有植物，
　　　　　　　　　　胡同就只有“灰色的一季”，少了生命
　　　　　　　　　　的变化，再多的道理无非就一堆道理罢
　　　　　　　　　　了。我碰巧也活在胡同里。有的植物我
　　　　　　　　　　认识，有的植物认识我。大多数时候，
　　　　　　　　　　我只是个不求甚解的阅读者，花、果、叶，
　　　　　　　　　　尽是胡同这本书变幻的插图。
　　　　　　　　　　于是，花时间看花，等时间结果，自得
　　　　　　　　　　其乐始，自然而然终。这里收录的，都
　　　　　　　　　　是眼下青塔胡同及其周边邻里房前屋后
　　　　　　　　　　的日常植物。她们本来的样子应该更好
　　　　　　　　　　看。而我只是“看见”我能够看见的那
　　　　　　　　　　一面。即使在这里，我相信，你也可以
　　　　　　　　　　看见心有所属的那一个。风吹草木，动
　　　　　　　　　　不动都是你的，动不动都是词语里的。
　　　　　　　　　　　　　　　　　　　　　　　　　　　　　　　2017.05 北京，福绥境
　　万物有生有命丛书另外两本是《芄兰的时候》与《一叶一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