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思容羅思容：凝視創作的初心─我的每日詩歌
2010女書文化夜沙龍─對談&即興
5/14 羅思容﹝詩人、歌手﹞：凝視創作的初心─我的每日詩歌
主持人：鄭美里
記錄‧撰稿：黃婷儀
夜沙龍開場，羅思容以空心吉他伴奏演唱改編自客家傳統歌謠〈搖搖搖〉
羅思容﹝以下簡稱思容﹞：剛剛這首歌的歌詞其實很精采，是客家的傳統歌謠。第一段：「一日不見心不安，三日不見脫心肝。三日不見心肝脫，一見心肝心就安。」第二段：「臨江楊柳嫩花嬌，舉起船槳向東潮。哥哥是船妹是水，船浮兩面任他搖。」第三段更精采，要加點視覺想像喔！「蚊帳裡面下象棋，哥哥走卒妹走車。哥哥炮來車打去，妹子喊聲『將來了！』」
面對這樣情色、情慾流盪的歌詞，我覺得人是可以跟天地、跟自我交歡的，不只在性別的交歡，人可以跟美好的人事物共同徜徉在一個非常歡悅的世界裡，在這樣的交歡裡面，胎藏就在其中吧，生命就在其中吧。我覺得在媽媽、愛人或大自然的懷抱裡面，那種搖盪，事實上是沒有分別的，是完全交融在一起的，所以我就做了這首歌，好像……老少咸宜！﹝眾人笑﹞
夜沙龍主持人鄭美里﹝以下簡稱美里﹞：我讀一小段知名的音樂主持人馬世芳的話，他說：「聽思容唱歌，彷彿目睹一樹晚開的香花緩緩綻放，在尋常生活積年累月疊壓而成的重重岩層深處，她的詩歌是最耀眼的礦脈。」我想不可免俗的，還是先請思容談一談她投入詩歌創作的契機、因緣是什麼？也許就從關鍵的二○○二年開始聊起。
思容：二○○二年我整個投入聲音的創作，很多人說是因為幫我父親整理詩文集而有的契機。這確實可以說像是一個引燃點，不過生命如果是一條河的話，我想它其實是不斷接續、創生的。我十七歲之前都住在客家庄，但童年對於所謂客家、女性這樣的身份並沒有強烈的認同。二○○二年之後，因為幫父親整理他的詩文集，母語的召喚讓我自動地轉換自己的聲音、語言，然後就接續上了這一頻率，後來就不斷地用母語創作了。
開始的時候是以我父親的詩來做歌，但那只是非常短的一個過程，後來好像整個生命完全被推開了，我還記得那時候幾乎是沒日沒夜地，非常瘋狂，每天唱歌、做歌到晚上兩、三點！二○○三年台北市客家委員會徵選客家歌，我就想試試看，我挑了一首叫做〈跟著媽媽跳舞〉，評審要六張CD或錄音帶，我跟朋友借了walkman，買了六捲錄音帶，一捲一捲地錄、唱，後來很意外地得了獎。我覺得那不是外在的肯定，而是我跟母語、母體文化之間，透過聲音的對話和連結，更確立了我自己的一種方式。
美里：那時候有人可以跟你講母語嗎？專輯裡說你會回去跟老人家交談，是做田野嗎？
思容：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講母語要被處罰，很多人對自己的客家身分都是隱蔽起來的，因為會被標上一些鮮明的標誌。結婚後母語變成只有回娘家時才說的語言。很幸運地，「還我母語」運動二十幾年以來，客家人的自覺和認同比較強了。專輯裡面那首〈每日〉是客家山歌國寶徐木珍老師伴奏，我從小就在收音機旁邊聽他唱山歌。開始做客家音樂之後，我就儘可能用母語去表達，甚至多方找一些老人家唱山歌、聽山歌，甚至去採集歌詞。雖然我生活在當代，可是事實上我感覺到我的情感跟文化之間的聯結沒有切斷，所以我就很有自覺地回頭去聽傳統的東西。可是畢竟傳統的東西，跟我們當代人的生活內涵、型態不一樣，那為什麼我還要唱山歌？我想擷取山歌的精神，我希望從我這座山唱到你們那座山去（現場示範）。
美里：妳的聲音一直都這麼「大腹」﹝台語，意指宏亮、厚實﹞嗎？
思容：我從小就很喜歡唱歌。小時候家旁邊有教會，到教會除了感受關懷和溫暖之外，主要是可以唱聖歌。我還記得每年暑期的聖經學校，老師都會指定我獨唱，我記得自己站在教堂裡的台上，剛開始會緊張，可是一發出聲音唱詠，發現自己接續了一個非常寬、超乎現實生活的世界，在學校也一直都參與合唱團，合唱時那種和諧共振，我感覺自己跟更多人，甚至跟天地、神聖、美好、和諧都是交融在一起的。
大學雖然也創作一些校園民歌，可是後來覺得唱的東西自己都沒有感動，所以就不唱了。一直到生完孩子、搬到鄉下，我曾罹患憂鬱症多年，幾乎是失聲的，也很少語言，最多的時候是跟孩子對話。後來慢慢透過創作有了轉化，在鄉下時有月光的晚上，我就開始唱歌、跳舞，然後感受到那種全身心的、跟天地的交融對話。可以說是在寂靜中，聲音開啟了我。
美里：妳在二十多年前開始詩畫創作，跟妳到鄉下去住的時間點吻合嗎？
思容：對，我真正開始詩畫創作是結婚之後。我的創作大概有兩個階段，第一個是搬到灣潭之後，從碧潭走進去到底有一個渡船口，坐船到對岸就是灣潭。因為我和先生沒有車，進出要搭渡船。我們在那邊租了兩百多坪、每個月三千塊錢的房子。結婚後到灣潭之間約十年，這大概是第一個創作階段。住到灣潭之後，我進入到那個土壤、天地、生活裡面，也感覺找到自己生命的土壤，在日常的播種、耕種之中，生命裡面的一些東西就開始萌動、生長了。第二階段大概是從灣潭搬到青潭至今。
美里：一般常聽到的是女人結婚之後創作生涯就戛然中斷了，思容的創作卻是婚後才真正開始。是否跟我們分享你戀愛、結婚的過程？
思容：因為這一場愛情，我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了真正的自主跟啟蒙。在這之前，我還是依循著社會的制約，追求我的工作、金錢成就、身分地位等等，一直在這些部分驅迫自己。當我遇到我先生的時候，我感覺兩個人很熟悉，好像從小玩到大，一直渴望要跟他生活在一起。認識一個月後，我就告訴他：「我們結婚吧！」我跟他表述我真實的感覺，包括我看到傳統的婚姻、我的父母親，都是建立在社會性的關係裡面，我從小就打定主意，不要這樣的婚姻型態。如果從社會的角度來檢索他的話，他沒車沒房子，那時候也沒工作，就是寫作。我看了他的作品、他的思考、談話、對人的關懷，我覺得那就是我渴望的愛的關係，也因為之前有一段七年半的感情還沒處理完，我要讓對方知道我是很清楚明確的。
結了婚之後，我在《Money》雜誌做了將近一年，後來我告訴他：「不行，我一定要辭掉工作。」雖然我不知道辭掉工作之後要做什麼，可是我知道我不要做什麼，那種朝九晚五的工作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能量了，只有不斷的消耗。剛辭掉工作時，一片空白，沒有上班的生活規律，自己是很慌張、焦慮的，覺得很不安、對自己也有罪惡感。
後來有一天買了蠟筆回來，開始畫畫，一開始畫杯子啊、瓶花啊，甚至畫了兩個人的內褲……又是比例不對，又是明暗有問題，百般挑剔，甚至覺得自己換湯不換藥，像是找另一個框限讓自己跳進去，這條路完全行不通。後來有一天橫下心不管了，塗啊抹啊，畫得花貓似的﹝台語﹞，一次畫了很多張，奇怪了，畫完之後身心舒暢啊！有一種非常大的滿足，這種能量是不一樣的，所以後來自己就知道要按照這樣的方式了。在這個過程裡，我和我的愛人同志有很多的對話，我們很多關注的層面滿一致的，認識一個月講的話比認識七年半講的話還要多。沒有遇到我真正渴望的愛的話，我寧可不結婚。
觀眾：請問妳是在那時候找到自己創作的天份嗎？是感覺到有一個創作的渴望嗎？
思容：其實剛開始並不確定自己有天份。過去常覺得自己沒有自信、能力不足，可是當你很專注地投入創作的時候，你會發現，作品遠在人之前，有時候它真的就像一個先知、甚至預言者，你內在有很多部分不是你可以用意識支配的，反而是常常隔一段時間之後，你會從作品裡發現：喔，原來心靈就是這個樣子。一開始我什麼材料都去嘗試，我感受到在那樣的過程裡，可以悅納自己、和自己相處對話，我覺得作品回饋自己很多可能。
我想每一個人都可以是詩人、畫家、藝術家，都可以創作，只要妳的身心準備好。有人想要博得一個詩人或是畫家的身分，這樣催迫自己，我覺得會失敗。可是如果一開始是無心、沒有目的的，你就是凝視在一個過程、一個世界裡面，或許會發現有一個力量開始引導、帶領自己。所以我渴望畫，我就一直做，累積一段時間之後，心靈會告訴你答案、一些提示。做音樂也一樣，當歌聲湧起時，我就一直做，我不問這個可不可以以當飯吃或轉換成現實的什麼，當我內心就是這麼滿、非要流出來的時候，就盡量讓它流。
後來搬到灣潭，那時候我憂鬱症非常嚴重，是孩子和大自然給予我滋養，這是很重要的力量根源。
〈自畫像〉系列1
這是我的第一張自畫像，也是〈每日〉專輯的封面。那時候感覺自己有一種分裂、裡外不一致；社會性和自己內心渴望的；腦袋所想的和行動，常常是分離的。做到這一張的時候，我自己就有一種被這個作品看到、無須隱藏，和它面對面的感覺。
〈自畫像〉系列2
在灣潭，我開始做一系列的自畫像。我還記得我的札記寫了這麼一句：「創作的起點在人企圖打開自己。」我的起點是：我想了解我是什麼？我會走到哪裡？我生命裡的真實是什麼？這張自畫像的精神狀態幾乎已經到達一個臨界點了，再過去大概就精神分裂了。那時候我感覺到內心有東西一直噴發出來，我不管美醜，我渴望、我必須要真實，這是內心極重要的一個聲音。
〈自畫像〉系列3
我看到一個得癌症的阿伯的臉，我感受到在他者身上也有我自己蒼涼的影子。畫到最後，他肢解、化為一個未知、無名的東西，畫到這一張的時候突然醒過來：我怎麼這樣對待自己？為什麼我的內心有種很深的衝動要自殘、自我割裂和撕毀？但也因為有創作，自己內心所積壓的負向能量就釋放出來，而且有一種轉換。周圍的金色有一種光的存在。
〈廢墟〉系列
這是廢墟。那時候我不斷地問自己：我是誰？我這一生的命運要走向哪裡？做到這裡也才醒過來：人的生命如果是一個荒原、一座廢墟，難道不可以嗎？那時候我是一邊哭一邊笑的，生命當然可以成為廢墟，如果它是這麼真實的讓我看到，我的生命就是那樣一片廢墟，還有待重構，就讓它是廢墟吧。那時候也做了一些陶、黏土，甚至還挖洞把作品埋到土裡。我說自己的生命還沒有出土，我希望我的生命可以陸續出土，即便它是殘片，就讓殘片去拼湊它自己的完整吧。
遺忘 ◎羅思容
遺忘
一張臉 散亂
一地的
將 枯 草 木
我寫詩和繪畫幾乎可說是同步的。常常我做完作品之後就把它收起來，因為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也許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回頭看，自己就好像清楚了一些東西。遺忘的另一半就是記憶，可是生命有時候很奇妙，你想記得的遺忘了，想遺忘的偏偏就記起來了，生命就是在這樣一種似曾相識的過程裡，自己拼貼起來。尤其寫到「將枯草木」，我想：我就是將枯草木可不可以？我為什麼一定要是一朵美麗盛開的花？那個「將枯草木」一下子把我的生命承托起來了！這就是藝術的力量吧，它確實承托了人的肉身、心靈和靈魂。
〈灣潭〉系列
後來畫到灣潭系列，我問自己：我還要再這麼沉溺畫自畫像嗎？還要去問我自己是誰嗎？生命如果沒有行動，如何成形？我為何不能從我所生活的環境裡這些一花一草一物裡面，去做一個真誠的情感對話和連結？所以就畫了一系列灣潭。
觀眾：在這之前妳有沒有學過畫？
思容：開始畫的時候，我曾經去市立美術館上了莊普的素描和劉其偉的水彩課，上了幾堂課之後就發現自己的方式和他們很不一樣。人可以找到一種自己建構語言的形式，技法不是最重要。如果覺得技法跟自己格格不入，最好就放下，去尋找一個自己最能夠實踐、行動、表達的方式。
這是從我們家門口往外看，對面就是青潭山。我一邊畫一邊覺得欣喜，因為我終於找到生命的一扇窗口、一扇門，可以走出去跟這個天地、世界往來了。
〈花〉系列
這是花系列。瓶子就像是生命的起源一樣，可以裝載很多東西，我感受在這樣的凝視裡，自己的生命渴望裝載很多東西。這幅碗花有一種芬芳，圖像雖然是視覺語言，事實上感官是可以互換的，你可以在一個視覺圖像裡感受到某一種氣味、氣息，或觸感、質地。我感覺自己的生命打開了，芬芳流洩出來。
凝視 ◎羅思容
在玫瑰長第一根刺之前
這首詩只有一句……我讀了很久，也不知道為何這樣寫。我想我對所謂先驗的東西──也就是一種先於人存在的東西──從創作的經驗裡和從小的記憶裡，我確信它存在。我覺得世間萬物的色彩、造型、動物、昆蟲、花卉都太奧秘了，是人所無法企及的，語言也一樣。所謂的創造不是人去創造，只是透過我的發現跟連結，還原了它自己的本質原貌。在未命名之前，一切就都存在了。玫瑰有刺，在長第一根刺之前它是不是玫瑰？人也一樣，在沒有標籤之前，每個人生命都有獨特的表達、感知、想像和原創，所以我一直渴望觸及這個部份，不管是帶孩子或教學生，我都希望讓每一個生命去發現這一個部份。
我們在灣潭住了七年半，有一年颱風，屋頂垮下來了，女兒也已經小學二年級，上學交通各方面都不方便，主要是屋況很不好，所以後來就搬到青潭。
〈門〉系列
〈門〉系列是在青潭畫的。那時候我問自己：自己生命的光、靈魂的光在哪裡？那陣子我常常關燈，只留一盞蠟燭，我發現生命要從那樣的黑暗裡面去和自己的光相遇。在畫那扇門的時候，有一扇門、有一個通道可以讓生命、靈魂去行走。也就是說，如果創作是一條道路，人在上面行走，到最後你會發現，你就是那條路。我在畫〈門〉系列的時候，我感受到自己就是那扇門、那道光、那種斑駁，在塵封滄桑之中合而為一。
〈女人〉系列
之前畫身體根本畫不出來，覺得對自己的身體非常陌生，後來學了瑜伽、慢慢自我悅納之後，雖然沒有學過身體的素描，但也能夠掌握一些姿態跟形體。我還記得〈女人〉系列這張畫到最後，好像她慢慢地要長出自己的翅膀。我不是一開始就想好：我要畫一個有翅膀的女人。奧秘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不去掌握它、思考它、支配它、預設它，你的身體就是放空、打開，沉潛的渴念將以它自己的方式誕生。創作對我來說一直持續在生活、生命裡面，而且我確信它還會繼續，它是這麼奇妙，當你越開放自己的身心，很多東西就被你邀請進來了。
祕 ◎羅思容
（一）
從時間的背脊
翻落一座青春的海洋
藍色的深海
有女人
愛，徬徨
不絕的潮汐之歌
旋轉，旋轉
一粒種籽
從女人的頭顱抽芽
千萬隻腳
攸然發現悲哀的秘密
（二）
姑娘啊
妳的房間空空蕩蕩
曾經受驚嚇的子宮
兀自擊打著海潮原音
胚胎裡
安居的靈魂
分不清是氣體或液體
住於虛空
根 從地湧出
我在大地上的身體
分娩著樹
化成樹冠、鳥巢、嬰兒床
和棺槨
姑娘在深淵中
隱隱地笑
註︰「從地湧出 住於虛空」出自法華經
〈祕〉﹝一﹞是比較早期的作品，後來跟〈祕〉﹝二﹞放在一起。我想經歷了四十餘年的人世，我已經發現很多生命的秘密了，即便世界如何流盪，我已經有某種了然。孩子從自己的身體誕生之後，我深切感覺我和孩子重新一起誕生了，重新經歷童年、青春期，一起成長。這世界每一個生命都有它自己的奧秘，只是我們願不願意進入、靠近、了解，讓這個奧祕去發展它自己，去帶領你。人的生命像一棵樹，有一個力量是不斷往根源、往所來處連結，樹枝伸展的部份是跟天地萬物的連結，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像樹一樣著根、伸展，它來自於宇宙世界，它也可以回應給這個世界。
﹝羅思容現場演唱﹞
每日 詞曲︰羅思容
每日朝晨明亮的曙光
斜斜介透出來
イ厓唔知仰般行
イ厓介身體尋不到世界的出口
イ厓徬徨總感覺尋不到自家
啊這係麼介世界啊
這係麼介世界啊
看イ厓介妹仔 香香甜甜介沉睡
正發現 恬靜介世界係按莊嚴
屋唇介柑仔花 甜蜜介香味
イ厓介心肚突然間起了變化
像一介細人仔 每日做著奇妙介夢
美里：剛剛大家聽過思容談她的生活和創作，再來聽這首歌應該就有更深刻的感覺。這首歌情緒上有滿大的轉折。
思容：原先結婚的時候兩個人都講好不生小孩，結婚第二年就意外懷孕，那時也很掙扎要不要把她生下來。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當一個母親，後來跟先生討論之後，我決定把她生下來，因為我覺得自己在愛、創作裡已經有一個力量支撐了，就算沒有孩子，生命裡也會有別的承擔和要面對的問題，我想，那就讓這份愛延續下去吧。
結果孩子生下來是癲癇兒，我們不假思索地決定要全心照顧我們的孩子。那時候我自己的憂鬱症也很嚴重，後來到我先生在灣潭的哥哥家住了一個禮拜以後，感受到鄉間生活的開闊，不像住在都市裡的壓迫，後來我們搬到灣潭，一切從頭開始學習，翻土、播種、耕耘，跟雞鴨貓狗住在一起，種了木瓜、玫瑰花，還有金棗樹，我們自己做金棗乾、金桔醬、桂花釀……一切來自大自然，你發現人跟自然天地共生、共依存，那跟每天去買菜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一開始我找不到生命的出口，後來看到孩子那麼真實，她出門只是在路邊摘了一朵花、撿了一個石頭，就興奮地一路唱歌跳舞；大自然也是一樣，一切順應著自然的法則，我想只有人會不斷地扭曲、模塑自己，去訂一個框限讓自己跳入。生命到了那一刻，如果渴望成為一個母親，那我就成為母親，難道生命就不是莊嚴的嗎？樹和草做比較，難道樹就比較有價值，草就比較卑賤嗎？在愛的滋養、孩子的變化、真誠裡面，我重新進入到孩子的世界裡，就變成一個孩子了。
這首歌寫了很久，也試圖用了很多旋律去套，直到有一天，我自覺到，這首歌是我向客家音樂的媽媽──老山歌致敬和學習的作品。山歌的唱詠就是來自生活和情感的連結，就是這麼直接、樸素，不是要唱給別人聽，或去尋找一個舞台，而是有感動流入身體、身體又透過歌聲流盪出來。所以前段我用老山歌自由吟唱的方式，到後面像一個孩子，每日做著奇妙的夢，一直唱一直唱……直到你和自己、和奇妙的夢擁抱在一起，純然地像個孩子！
美里：下一首歌〈離家〉講的是年輕的女兒又想家又想飛的掙扎。
離家 詞曲：羅思容
石榴葉仔青又青
離家介路上離家介風
離家介妹仔像浮雲
石榴開花紅又紅
離家介時節離家介夢
離家介妹仔水浮蓮
離家介路上離家介風
離家介時節離家介夢
離家介妹仔行四方
石榴結仔甜又酸
離家介妹仔在路上
離鄉介妹仔不離腔
離家介路上離家介風
離家介時節離家介夢
離家介妹仔行四方
離家介妹仔在路上
離鄉介妹仔不離腔
思容：妹仔就是女兒，寫到〈離家〉這首歌詞最後一句的時候，我流淚了。從小一直很不認同自己是一個女性的身分，我對母親抱持著很多成見，相較於父親，我的母親瑣碎、嘮叨，自己很不能理解、接受母親。可是後來我發現當我連結回到母體文化的時候，就是跟母親重新再連結──一條回家、回到媽媽的路。人再怎麼遠離自己的家鄉、母親，母親的語言都在自己的生命裡，腔就是母語、根源。家是一種象徵，是人安居生養的地方，但也是約束人的一個框。我講的是一種精神上的離家，在生命成長過程中，離家對我很重要，我十七歲離開家之後，距離拉開了，我對母親和自己的家重新有了不同的觀看、理解和解讀，後來自己回到母親這條路的時候，發現離家是一條必要的路。離家多年，自己的生命更壯大之後，現在我可以去揭露社會文化對女性的制約和牢籠，甚至我希望自己可以反哺，尋找母親和根源的意義，讓女性的生命還原到一個更開闊的存有狀態。
〈跈等阿姆跳舞〉 詞曲：羅思容
阿姆跈等月光在跳舞
阿姆晃動介影仔也在跳舞
阿姆个手冇停个震動
イ厓个身體也跈等阿姆翩翩起舞
兩儕人个身體 兩儕人个手
變成四個身體 八隻手
啊 奈有阿姆毋愛跳舞
啊 奈有妹仔毋跈等跳舞
イ厓 个妹仔看イ厓兜快樂个跳舞
佢也緊葉手
就像一個揚葉仔 飛到花園去
飛到月光下歇睏
阿姆阿姆遽遽來
イ恩兜也來飛啊
妹仔妹仔遽遽來
イ恩兜也來跳舞啊
三儕人个身體 三儕人个手
變成六個身體 十二隻手
啊 奈有阿姆毋愛跳舞
啊 奈有妹仔毋跈等跳舞
啊 奈有阿姆毋愛飛
啊 奈有妹仔毋跈等飛
我過去很難接受傳統母親的一些行為和價值，事實上傳統母親幾乎沒有女性主體，只有母親的身分。每一個生命都渴望有自我、實現自己的夢、真實地表達自己。住在灣潭時有月光的晚上，我和我女兒跳舞，有時候是她帶著我跳，有時候是我帶著她跳，我感受到在某些時候，我女兒就像我母親一樣，她啟動了我，那我可不可能也有力量去帶動我的母親，成為我母親的母親？我也可以成為更多她/他者的母親，她/他者也可以成為我的母親。我發現根源的意義已經不是只定位在血緣，而是一種啟蒙、一種孕生、一種滋長、一種承托，我覺得那就是我們的根源、我們的母親、母親力量的來源。當我找到這股力量，我知道我可以反哺給自己的母親。文化也是我們的母親，當我們的生命更壯大的時候，我們也可以給這個文化不同的視界和力量的流動。
美里：今晚夜沙龍的主題叫做〈凝視創作的初心〉，對你來說，這個初心是什麼？人可能遠離初心嗎？初心有多重要？
思容：我不斷問自己，是不是可以觸摸到美的、最初的顫動？初，就是剪刀剪布的第一刀。初心有時候很朦朧，有時候又非常明確。初心沒有目的，就是樸素、粗礫、真實、坦蕩地呈現我那一顆心。我很多作品就是渴望觸摸那個命名之前；自己的慣性、既有想法之前；文化、文明之前的那個部份。自然就是我們最好的老師，除此之外，人的內心、最清明的心就是我們的老師，所以要傾聽、凝視我們的心。我不斷在生活、創作，包括種花、做一場愛、閱讀一本書、做一頓飯、和朋友在一起……我想，就是保有那個初心吧。那也是詩的所在。
5/14 羅思容﹝詩人、歌手﹞：凝視創作的初心─我的每日詩歌
主持人：鄭美里
記錄‧撰稿：黃婷儀
夜沙龍開場，羅思容以空心吉他伴奏演唱改編自客家傳統歌謠〈搖搖搖〉
羅思容﹝以下簡稱思容﹞：剛剛這首歌的歌詞其實很精采，是客家的傳統歌謠。第一段：「一日不見心不安，三日不見脫心肝。三日不見心肝脫，一見心肝心就安。」第二段：「臨江楊柳嫩花嬌，舉起船槳向東潮。哥哥是船妹是水，船浮兩面任他搖。」第三段更精采，要加點視覺想像喔！「蚊帳裡面下象棋，哥哥走卒妹走車。哥哥炮來車打去，妹子喊聲『將來了！』」
面對這樣情色、情慾流盪的歌詞，我覺得人是可以跟天地、跟自我交歡的，不只在性別的交歡，人可以跟美好的人事物共同徜徉在一個非常歡悅的世界裡，在這樣的交歡裡面，胎藏就在其中吧，生命就在其中吧。我覺得在媽媽、愛人或大自然的懷抱裡面，那種搖盪，事實上是沒有分別的，是完全交融在一起的，所以我就做了這首歌，好像……老少咸宜！﹝眾人笑﹞
夜沙龍主持人鄭美里﹝以下簡稱美里﹞：我讀一小段知名的音樂主持人馬世芳的話，他說：「聽思容唱歌，彷彿目睹一樹晚開的香花緩緩綻放，在尋常生活積年累月疊壓而成的重重岩層深處，她的詩歌是最耀眼的礦脈。」我想不可免俗的，還是先請思容談一談她投入詩歌創作的契機、因緣是什麼？也許就從關鍵的二○○二年開始聊起。
思容：二○○二年我整個投入聲音的創作，很多人說是因為幫我父親整理詩文集而有的契機。這確實可以說像是一個引燃點，不過生命如果是一條河的話，我想它其實是不斷接續、創生的。我十七歲之前都住在客家庄，但童年對於所謂客家、女性這樣的身份並沒有強烈的認同。二○○二年之後，因為幫父親整理他的詩文集，母語的召喚讓我自動地轉換自己的聲音、語言，然後就接續上了這一頻率，後來就不斷地用母語創作了。
開始的時候是以我父親的詩來做歌，但那只是非常短的一個過程，後來好像整個生命完全被推開了，我還記得那時候幾乎是沒日沒夜地，非常瘋狂，每天唱歌、做歌到晚上兩、三點！二○○三年台北市客家委員會徵選客家歌，我就想試試看，我挑了一首叫做〈跟著媽媽跳舞〉，評審要六張CD或錄音帶，我跟朋友借了walkman，買了六捲錄音帶，一捲一捲地錄、唱，後來很意外地得了獎。我覺得那不是外在的肯定，而是我跟母語、母體文化之間，透過聲音的對話和連結，更確立了我自己的一種方式。
美里：那時候有人可以跟你講母語嗎？專輯裡說你會回去跟老人家交談，是做田野嗎？
思容：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講母語要被處罰，很多人對自己的客家身分都是隱蔽起來的，因為會被標上一些鮮明的標誌。結婚後母語變成只有回娘家時才說的語言。很幸運地，「還我母語」運動二十幾年以來，客家人的自覺和認同比較強了。專輯裡面那首〈每日〉是客家山歌國寶徐木珍老師伴奏，我從小就在收音機旁邊聽他唱山歌。開始做客家音樂之後，我就儘可能用母語去表達，甚至多方找一些老人家唱山歌、聽山歌，甚至去採集歌詞。雖然我生活在當代，可是事實上我感覺到我的情感跟文化之間的聯結沒有切斷，所以我就很有自覺地回頭去聽傳統的東西。可是畢竟傳統的東西，跟我們當代人的生活內涵、型態不一樣，那為什麼我還要唱山歌？我想擷取山歌的精神，我希望從我這座山唱到你們那座山去（現場示範）。
美里：妳的聲音一直都這麼「大腹」﹝台語，意指宏亮、厚實﹞嗎？
思容：我從小就很喜歡唱歌。小時候家旁邊有教會，到教會除了感受關懷和溫暖之外，主要是可以唱聖歌。我還記得每年暑期的聖經學校，老師都會指定我獨唱，我記得自己站在教堂裡的台上，剛開始會緊張，可是一發出聲音唱詠，發現自己接續了一個非常寬、超乎現實生活的世界，在學校也一直都參與合唱團，合唱時那種和諧共振，我感覺自己跟更多人，甚至跟天地、神聖、美好、和諧都是交融在一起的。
大學雖然也創作一些校園民歌，可是後來覺得唱的東西自己都沒有感動，所以就不唱了。一直到生完孩子、搬到鄉下，我曾罹患憂鬱症多年，幾乎是失聲的，也很少語言，最多的時候是跟孩子對話。後來慢慢透過創作有了轉化，在鄉下時有月光的晚上，我就開始唱歌、跳舞，然後感受到那種全身心的、跟天地的交融對話。可以說是在寂靜中，聲音開啟了我。
美里：妳在二十多年前開始詩畫創作，跟妳到鄉下去住的時間點吻合嗎？
思容：對，我真正開始詩畫創作是結婚之後。我的創作大概有兩個階段，第一個是搬到灣潭之後，從碧潭走進去到底有一個渡船口，坐船到對岸就是灣潭。因為我和先生沒有車，進出要搭渡船。我們在那邊租了兩百多坪、每個月三千塊錢的房子。結婚後到灣潭之間約十年，這大概是第一個創作階段。住到灣潭之後，我進入到那個土壤、天地、生活裡面，也感覺找到自己生命的土壤，在日常的播種、耕種之中，生命裡面的一些東西就開始萌動、生長了。第二階段大概是從灣潭搬到青潭至今。
美里：一般常聽到的是女人結婚之後創作生涯就戛然中斷了，思容的創作卻是婚後才真正開始。是否跟我們分享你戀愛、結婚的過程？
思容：因為這一場愛情，我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了真正的自主跟啟蒙。在這之前，我還是依循著社會的制約，追求我的工作、金錢成就、身分地位等等，一直在這些部分驅迫自己。當我遇到我先生的時候，我感覺兩個人很熟悉，好像從小玩到大，一直渴望要跟他生活在一起。認識一個月後，我就告訴他：「我們結婚吧！」我跟他表述我真實的感覺，包括我看到傳統的婚姻、我的父母親，都是建立在社會性的關係裡面，我從小就打定主意，不要這樣的婚姻型態。如果從社會的角度來檢索他的話，他沒車沒房子，那時候也沒工作，就是寫作。我看了他的作品、他的思考、談話、對人的關懷，我覺得那就是我渴望的愛的關係，也因為之前有一段七年半的感情還沒處理完，我要讓對方知道我是很清楚明確的。
結了婚之後，我在《Money》雜誌做了將近一年，後來我告訴他：「不行，我一定要辭掉工作。」雖然我不知道辭掉工作之後要做什麼，可是我知道我不要做什麼，那種朝九晚五的工作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能量了，只有不斷的消耗。剛辭掉工作時，一片空白，沒有上班的生活規律，自己是很慌張、焦慮的，覺得很不安、對自己也有罪惡感。
後來有一天買了蠟筆回來，開始畫畫，一開始畫杯子啊、瓶花啊，甚至畫了兩個人的內褲……又是比例不對，又是明暗有問題，百般挑剔，甚至覺得自己換湯不換藥，像是找另一個框限讓自己跳進去，這條路完全行不通。後來有一天橫下心不管了，塗啊抹啊，畫得花貓似的﹝台語﹞，一次畫了很多張，奇怪了，畫完之後身心舒暢啊！有一種非常大的滿足，這種能量是不一樣的，所以後來自己就知道要按照這樣的方式了。在這個過程裡，我和我的愛人同志有很多的對話，我們很多關注的層面滿一致的，認識一個月講的話比認識七年半講的話還要多。沒有遇到我真正渴望的愛的話，我寧可不結婚。
觀眾：請問妳是在那時候找到自己創作的天份嗎？是感覺到有一個創作的渴望嗎？
思容：其實剛開始並不確定自己有天份。過去常覺得自己沒有自信、能力不足，可是當你很專注地投入創作的時候，你會發現，作品遠在人之前，有時候它真的就像一個先知、甚至預言者，你內在有很多部分不是你可以用意識支配的，反而是常常隔一段時間之後，你會從作品裡發現：喔，原來心靈就是這個樣子。一開始我什麼材料都去嘗試，我感受到在那樣的過程裡，可以悅納自己、和自己相處對話，我覺得作品回饋自己很多可能。
我想每一個人都可以是詩人、畫家、藝術家，都可以創作，只要妳的身心準備好。有人想要博得一個詩人或是畫家的身分，這樣催迫自己，我覺得會失敗。可是如果一開始是無心、沒有目的的，你就是凝視在一個過程、一個世界裡面，或許會發現有一個力量開始引導、帶領自己。所以我渴望畫，我就一直做，累積一段時間之後，心靈會告訴你答案、一些提示。做音樂也一樣，當歌聲湧起時，我就一直做，我不問這個可不可以以當飯吃或轉換成現實的什麼，當我內心就是這麼滿、非要流出來的時候，就盡量讓它流。
後來搬到灣潭，那時候我憂鬱症非常嚴重，是孩子和大自然給予我滋養，這是很重要的力量根源。
〈自畫像〉系列1
這是我的第一張自畫像，也是〈每日〉專輯的封面。那時候感覺自己有一種分裂、裡外不一致；社會性和自己內心渴望的；腦袋所想的和行動，常常是分離的。做到這一張的時候，我自己就有一種被這個作品看到、無須隱藏，和它面對面的感覺。
〈自畫像〉系列2
在灣潭，我開始做一系列的自畫像。我還記得我的札記寫了這麼一句：「創作的起點在人企圖打開自己。」我的起點是：我想了解我是什麼？我會走到哪裡？我生命裡的真實是什麼？這張自畫像的精神狀態幾乎已經到達一個臨界點了，再過去大概就精神分裂了。那時候我感覺到內心有東西一直噴發出來，我不管美醜，我渴望、我必須要真實，這是內心極重要的一個聲音。
〈自畫像〉系列3
我看到一個得癌症的阿伯的臉，我感受到在他者身上也有我自己蒼涼的影子。畫到最後，他肢解、化為一個未知、無名的東西，畫到這一張的時候突然醒過來：我怎麼這樣對待自己？為什麼我的內心有種很深的衝動要自殘、自我割裂和撕毀？但也因為有創作，自己內心所積壓的負向能量就釋放出來，而且有一種轉換。周圍的金色有一種光的存在。
〈廢墟〉系列
這是廢墟。那時候我不斷地問自己：我是誰？我這一生的命運要走向哪裡？做到這裡也才醒過來：人的生命如果是一個荒原、一座廢墟，難道不可以嗎？那時候我是一邊哭一邊笑的，生命當然可以成為廢墟，如果它是這麼真實的讓我看到，我的生命就是那樣一片廢墟，還有待重構，就讓它是廢墟吧。那時候也做了一些陶、黏土，甚至還挖洞把作品埋到土裡。我說自己的生命還沒有出土，我希望我的生命可以陸續出土，即便它是殘片，就讓殘片去拼湊它自己的完整吧。
遺忘 ◎羅思容
遺忘
一張臉 散亂
一地的
將 枯 草 木
我寫詩和繪畫幾乎可說是同步的。常常我做完作品之後就把它收起來，因為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也許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回頭看，自己就好像清楚了一些東西。遺忘的另一半就是記憶，可是生命有時候很奇妙，你想記得的遺忘了，想遺忘的偏偏就記起來了，生命就是在這樣一種似曾相識的過程裡，自己拼貼起來。尤其寫到「將枯草木」，我想：我就是將枯草木可不可以？我為什麼一定要是一朵美麗盛開的花？那個「將枯草木」一下子把我的生命承托起來了！這就是藝術的力量吧，它確實承托了人的肉身、心靈和靈魂。
〈灣潭〉系列
後來畫到灣潭系列，我問自己：我還要再這麼沉溺畫自畫像嗎？還要去問我自己是誰嗎？生命如果沒有行動，如何成形？我為何不能從我所生活的環境裡這些一花一草一物裡面，去做一個真誠的情感對話和連結？所以就畫了一系列灣潭。
觀眾：在這之前妳有沒有學過畫？
思容：開始畫的時候，我曾經去市立美術館上了莊普的素描和劉其偉的水彩課，上了幾堂課之後就發現自己的方式和他們很不一樣。人可以找到一種自己建構語言的形式，技法不是最重要。如果覺得技法跟自己格格不入，最好就放下，去尋找一個自己最能夠實踐、行動、表達的方式。
這是從我們家門口往外看，對面就是青潭山。我一邊畫一邊覺得欣喜，因為我終於找到生命的一扇窗口、一扇門，可以走出去跟這個天地、世界往來了。
〈花〉系列
這是花系列。瓶子就像是生命的起源一樣，可以裝載很多東西，我感受在這樣的凝視裡，自己的生命渴望裝載很多東西。這幅碗花有一種芬芳，圖像雖然是視覺語言，事實上感官是可以互換的，你可以在一個視覺圖像裡感受到某一種氣味、氣息，或觸感、質地。我感覺自己的生命打開了，芬芳流洩出來。
凝視 ◎羅思容
在玫瑰長第一根刺之前
這首詩只有一句……我讀了很久，也不知道為何這樣寫。我想我對所謂先驗的東西──也就是一種先於人存在的東西──從創作的經驗裡和從小的記憶裡，我確信它存在。我覺得世間萬物的色彩、造型、動物、昆蟲、花卉都太奧秘了，是人所無法企及的，語言也一樣。所謂的創造不是人去創造，只是透過我的發現跟連結，還原了它自己的本質原貌。在未命名之前，一切就都存在了。玫瑰有刺，在長第一根刺之前它是不是玫瑰？人也一樣，在沒有標籤之前，每個人生命都有獨特的表達、感知、想像和原創，所以我一直渴望觸及這個部份，不管是帶孩子或教學生，我都希望讓每一個生命去發現這一個部份。
我們在灣潭住了七年半，有一年颱風，屋頂垮下來了，女兒也已經小學二年級，上學交通各方面都不方便，主要是屋況很不好，所以後來就搬到青潭。
〈門〉系列
〈門〉系列是在青潭畫的。那時候我問自己：自己生命的光、靈魂的光在哪裡？那陣子我常常關燈，只留一盞蠟燭，我發現生命要從那樣的黑暗裡面去和自己的光相遇。在畫那扇門的時候，有一扇門、有一個通道可以讓生命、靈魂去行走。也就是說，如果創作是一條道路，人在上面行走，到最後你會發現，你就是那條路。我在畫〈門〉系列的時候，我感受到自己就是那扇門、那道光、那種斑駁，在塵封滄桑之中合而為一。
〈女人〉系列
之前畫身體根本畫不出來，覺得對自己的身體非常陌生，後來學了瑜伽、慢慢自我悅納之後，雖然沒有學過身體的素描，但也能夠掌握一些姿態跟形體。我還記得〈女人〉系列這張畫到最後，好像她慢慢地要長出自己的翅膀。我不是一開始就想好：我要畫一個有翅膀的女人。奧秘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不去掌握它、思考它、支配它、預設它，你的身體就是放空、打開，沉潛的渴念將以它自己的方式誕生。創作對我來說一直持續在生活、生命裡面，而且我確信它還會繼續，它是這麼奇妙，當你越開放自己的身心，很多東西就被你邀請進來了。
祕 ◎羅思容
（一）
從時間的背脊
翻落一座青春的海洋
藍色的深海
有女人
愛，徬徨
不絕的潮汐之歌
旋轉，旋轉
一粒種籽
從女人的頭顱抽芽
千萬隻腳
攸然發現悲哀的秘密
（二）
姑娘啊
妳的房間空空蕩蕩
曾經受驚嚇的子宮
兀自擊打著海潮原音
胚胎裡
安居的靈魂
分不清是氣體或液體
住於虛空
根 從地湧出
我在大地上的身體
分娩著樹
化成樹冠、鳥巢、嬰兒床
和棺槨
姑娘在深淵中
隱隱地笑
註︰「從地湧出 住於虛空」出自法華經
〈祕〉﹝一﹞是比較早期的作品，後來跟〈祕〉﹝二﹞放在一起。我想經歷了四十餘年的人世，我已經發現很多生命的秘密了，即便世界如何流盪，我已經有某種了然。孩子從自己的身體誕生之後，我深切感覺我和孩子重新一起誕生了，重新經歷童年、青春期，一起成長。這世界每一個生命都有它自己的奧秘，只是我們願不願意進入、靠近、了解，讓這個奧祕去發展它自己，去帶領你。人的生命像一棵樹，有一個力量是不斷往根源、往所來處連結，樹枝伸展的部份是跟天地萬物的連結，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像樹一樣著根、伸展，它來自於宇宙世界，它也可以回應給這個世界。
﹝羅思容現場演唱﹞
每日 詞曲︰羅思容
每日朝晨明亮的曙光
斜斜介透出來
イ厓唔知仰般行
イ厓介身體尋不到世界的出口
イ厓徬徨總感覺尋不到自家
啊這係麼介世界啊
這係麼介世界啊
看イ厓介妹仔 香香甜甜介沉睡
正發現 恬靜介世界係按莊嚴
屋唇介柑仔花 甜蜜介香味
イ厓介心肚突然間起了變化
像一介細人仔 每日做著奇妙介夢
美里：剛剛大家聽過思容談她的生活和創作，再來聽這首歌應該就有更深刻的感覺。這首歌情緒上有滿大的轉折。
思容：原先結婚的時候兩個人都講好不生小孩，結婚第二年就意外懷孕，那時也很掙扎要不要把她生下來。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當一個母親，後來跟先生討論之後，我決定把她生下來，因為我覺得自己在愛、創作裡已經有一個力量支撐了，就算沒有孩子，生命裡也會有別的承擔和要面對的問題，我想，那就讓這份愛延續下去吧。
結果孩子生下來是癲癇兒，我們不假思索地決定要全心照顧我們的孩子。那時候我自己的憂鬱症也很嚴重，後來到我先生在灣潭的哥哥家住了一個禮拜以後，感受到鄉間生活的開闊，不像住在都市裡的壓迫，後來我們搬到灣潭，一切從頭開始學習，翻土、播種、耕耘，跟雞鴨貓狗住在一起，種了木瓜、玫瑰花，還有金棗樹，我們自己做金棗乾、金桔醬、桂花釀……一切來自大自然，你發現人跟自然天地共生、共依存，那跟每天去買菜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一開始我找不到生命的出口，後來看到孩子那麼真實，她出門只是在路邊摘了一朵花、撿了一個石頭，就興奮地一路唱歌跳舞；大自然也是一樣，一切順應著自然的法則，我想只有人會不斷地扭曲、模塑自己，去訂一個框限讓自己跳入。生命到了那一刻，如果渴望成為一個母親，那我就成為母親，難道生命就不是莊嚴的嗎？樹和草做比較，難道樹就比較有價值，草就比較卑賤嗎？在愛的滋養、孩子的變化、真誠裡面，我重新進入到孩子的世界裡，就變成一個孩子了。
這首歌寫了很久，也試圖用了很多旋律去套，直到有一天，我自覺到，這首歌是我向客家音樂的媽媽──老山歌致敬和學習的作品。山歌的唱詠就是來自生活和情感的連結，就是這麼直接、樸素，不是要唱給別人聽，或去尋找一個舞台，而是有感動流入身體、身體又透過歌聲流盪出來。所以前段我用老山歌自由吟唱的方式，到後面像一個孩子，每日做著奇妙的夢，一直唱一直唱……直到你和自己、和奇妙的夢擁抱在一起，純然地像個孩子！
美里：下一首歌〈離家〉講的是年輕的女兒又想家又想飛的掙扎。
離家 詞曲：羅思容
石榴葉仔青又青
離家介路上離家介風
離家介妹仔像浮雲
石榴開花紅又紅
離家介時節離家介夢
離家介妹仔水浮蓮
離家介路上離家介風
離家介時節離家介夢
離家介妹仔行四方
石榴結仔甜又酸
離家介妹仔在路上
離鄉介妹仔不離腔
離家介路上離家介風
離家介時節離家介夢
離家介妹仔行四方
離家介妹仔在路上
離鄉介妹仔不離腔
思容：妹仔就是女兒，寫到〈離家〉這首歌詞最後一句的時候，我流淚了。從小一直很不認同自己是一個女性的身分，我對母親抱持著很多成見，相較於父親，我的母親瑣碎、嘮叨，自己很不能理解、接受母親。可是後來我發現當我連結回到母體文化的時候，就是跟母親重新再連結──一條回家、回到媽媽的路。人再怎麼遠離自己的家鄉、母親，母親的語言都在自己的生命裡，腔就是母語、根源。家是一種象徵，是人安居生養的地方，但也是約束人的一個框。我講的是一種精神上的離家，在生命成長過程中，離家對我很重要，我十七歲離開家之後，距離拉開了，我對母親和自己的家重新有了不同的觀看、理解和解讀，後來自己回到母親這條路的時候，發現離家是一條必要的路。離家多年，自己的生命更壯大之後，現在我可以去揭露社會文化對女性的制約和牢籠，甚至我希望自己可以反哺，尋找母親和根源的意義，讓女性的生命還原到一個更開闊的存有狀態。
〈跈等阿姆跳舞〉 詞曲：羅思容
阿姆跈等月光在跳舞
阿姆晃動介影仔也在跳舞
阿姆个手冇停个震動
イ厓个身體也跈等阿姆翩翩起舞
兩儕人个身體 兩儕人个手
變成四個身體 八隻手
啊 奈有阿姆毋愛跳舞
啊 奈有妹仔毋跈等跳舞
イ厓 个妹仔看イ厓兜快樂个跳舞
佢也緊葉手
就像一個揚葉仔 飛到花園去
飛到月光下歇睏
阿姆阿姆遽遽來
イ恩兜也來飛啊
妹仔妹仔遽遽來
イ恩兜也來跳舞啊
三儕人个身體 三儕人个手
變成六個身體 十二隻手
啊 奈有阿姆毋愛跳舞
啊 奈有妹仔毋跈等跳舞
啊 奈有阿姆毋愛飛
啊 奈有妹仔毋跈等飛
我過去很難接受傳統母親的一些行為和價值，事實上傳統母親幾乎沒有女性主體，只有母親的身分。每一個生命都渴望有自我、實現自己的夢、真實地表達自己。住在灣潭時有月光的晚上，我和我女兒跳舞，有時候是她帶著我跳，有時候是我帶著她跳，我感受到在某些時候，我女兒就像我母親一樣，她啟動了我，那我可不可能也有力量去帶動我的母親，成為我母親的母親？我也可以成為更多她/他者的母親，她/他者也可以成為我的母親。我發現根源的意義已經不是只定位在血緣，而是一種啟蒙、一種孕生、一種滋長、一種承托，我覺得那就是我們的根源、我們的母親、母親力量的來源。當我找到這股力量，我知道我可以反哺給自己的母親。文化也是我們的母親，當我們的生命更壯大的時候，我們也可以給這個文化不同的視界和力量的流動。
美里：今晚夜沙龍的主題叫做〈凝視創作的初心〉，對你來說，這個初心是什麼？人可能遠離初心嗎？初心有多重要？
思容：我不斷問自己，是不是可以觸摸到美的、最初的顫動？初，就是剪刀剪布的第一刀。初心有時候很朦朧，有時候又非常明確。初心沒有目的，就是樸素、粗礫、真實、坦蕩地呈現我那一顆心。我很多作品就是渴望觸摸那個命名之前；自己的慣性、既有想法之前；文化、文明之前的那個部份。自然就是我們最好的老師，除此之外，人的內心、最清明的心就是我們的老師，所以要傾聽、凝視我們的心。我不斷在生活、創作，包括種花、做一場愛、閱讀一本書、做一頓飯、和朋友在一起……我想，就是保有那個初心吧。那也是詩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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