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现代美术馆诗歌来到美术馆第四十期回顾：管管诗歌朗读交流会
时间：2017年4月9日
诗人：管管
主持：胡续冬
策划：王寅
地点：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在今天，美术馆正在和更多的艺术门类进行新的结合，不仅展示作品，而且研讨交流，生产知识，融跨界展出、公众互动为一体，日益扩展成开放的全艺术平台。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主办的“诗歌来到美术馆”系列活动，旨在为诗人与诗歌爱好者创造思想碰撞的开放平台，将诗歌作为智力与文化生活的一部分与当代生活和诗歌形成连接对话。作为国内首创的“诗歌+艺术”美术馆公众项目，邀请的诗人都遵循“国内顶尖、国际一流”的标准，自2012年启动至今，以兼具学术性和普及性的讲座和系列诗歌活动受到各方强烈关注，推出不到一年即荣获《东方早报》“2013文化中国”之“年度事件大奖”，2016年获评上海市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上海市社会力量举办博物馆优秀社会教育项目。
胡续冬：非常感谢大家在这样一个阴雨霏霏的日子里，冒雨来聆听管管的声音。管管是位非常值得来聆听现场且用言语难以描述的文化巨人。他是一个跨界巨人，诗写的非常好，散文也写的很好，书法书写独特，画画也很有特色，还做装饰艺术，他也是台湾影视界的重要演员和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我们私下里起了一个小绰号是台湾徐锦江，演了一些非常有特色的电影。管管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他也是四十年代末以来台湾整个文化界的变迁和种种潮流变化的重要见证者之一，管爷今年虚岁89。
管管：不好意思活的这么久吃了很多粮食，在座各位叔叔大爷兄弟姐妹结婚的没结婚的谈恋爱的没有谈恋爱的都有，我是想死没办法死，中国有一句话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胡续冬：其实我的意思是，虽然您年近九旬但是有一颗九岁孩童的心。您虽然是诗歌来到美术馆系列活动请来的最年长的嘉宾，但也是所有嘉宾里最青春的。管爷的创造力不局限于刚才我说的多个方面。我十多年前认识管爷，当得知他已七旬老龄还能够造出一个小管管，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知道孔子他爹叔梁纥也是七十多岁才有孔子，所以我当时一听说，在我眼中管管就上升为“孔子之父”的形象。
管管：我听说韩国有传说孔子是韩国人，这件事是不是韩国有史料我不晓得。据说叔梁纥这个名字好像是韩国人的名字，好像是叔梁纥大雨遇到台风到山东去了，山东有海就又到韩国去了，孔子是他们的，杜甫也是他们的，咱们是文明大国，让他们一点好了。
胡续冬：没事儿，您的经历充分证明叔梁纥是我们的。今天活动开始前有一个小环节，美术馆公众号向公众征集了一个活动叫声音征集令，最后有三位优胜者能获得管管亲笔签名的台版管管诗集。另外管管还将他三本精选的书赠送给民生美术馆作为馆藏。
胡续冬：管爷很重视在民生美术馆和上海的朋友们交流，而管管和上海是有故事的，今天他专门穿了这一件有些鲜艳的，在大陆民众记忆中属于改革开放初，我们印象中的港台黑帮或者老流氓一般穿着这一身，带一个大蛤蟆镜。但是管管告诉我，他平时在台湾穿的很随意，今天这样穿是为了纪念一位上海朋友。
管管：这个朋友叫丁雄泉，他出生在无锡但是在上海长大，他是相当出名的一个画家。丁先生自十八九岁到法国，并在法国成名，然后又到纽约，再度成名，后来又到了荷兰，他现在在上海还有家人以及兄弟侄子们。
他第一次到台湾就和很多画家在一起，我们几个写诗的在一起，后来就特别喜欢我，每天都找我。但是跟各位保证，他不是GAY，我也不是GAY，虽然我们没有拜把子，但我们是兄弟。很久以前我在台湾花莲军中广播电台当节目主任，他老老远远跑到花莲去，送我这件衣服，所以这件衣服很老了。他老兄曾经有钱烧的，自己去做了很多领带，还有很多女生披的围巾，就到台北来送领带，大概给我送了四五六条领带。今天戴的这条纯丝的领带也是丁大哥送的。我家里他送我的花衣服都是一套一套的，正好现在是春天，穿这个很过瘾。这位先生比我大一岁，可惜在荷兰突然中风，在床上躺了大概四五年。然后我家娘子说去看丁大哥，我说他女朋友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我们花那么多钱去荷兰，一见面一句话都不会讲，他老兄躺在床上也不会讲话……直到现在我还是遗憾，刚才我在房间里差点掉眼泪，因为这位兄台我非常非常喜欢。
胡续冬：丁雄泉是非常著名的旅法画家，跟管管一面投缘，丁先生和管管一样都非常花，丁先生作品经常署名采花大盗，一方面是怀念兄弟之情，两位老先生互相送衣服，还是黑色丝绸的，可以用来捆绑的领带，这里面的浮想空间还是很大的。
今天到场的朋友还是不少，除了管管年轻貌美的夫人菁菁，还有一位台湾诗坛老大哥诗人杨平，杨平是台湾万年不老的老帅哥，以前就以非常善于把妹著称，现在依旧是一幅“今晚可不可以和你见一面”这种范儿。另外是上海著名的诗人、《上海诗人》杂志首席编辑李天靖老先生，还有上海年轻诗人胡桑，上海年轻诗人的二当家、跑到苏州当大当家的苏州大学教师茱萸先生……
另外还有些朋友不一一介绍了，我们活动以读诗开始，我们请管管读一首最喜欢的《春天的鼻子》，大家翻开场刊的第三页。
管管：这首小诗在台北曾经被一个教英语文学的小补习班配上音乐，涉及到版权问题。因为是教小朋友念的，如果大家喜欢要不要和老头子一起念？
《春天的鼻子》
春天的嘴是什么样的嘴
小燕子呢喃是春天的嘴
春天的飞是什么样的飞
翩翩蝴蝶是春天的飞
春天的脸是什么样的脸
杏花李花是春天的脸
春天的手是什么样的手
垂垂杨柳是春天的手
春天的脚是什么样的脚
蒲公英就是春天的脚
春天的眼是什么样的眼
化冰的小河是春天的眼
春天的头是什么样的头
满山杜鹃是春天的头
还有鼻子呢
乱跑蜜蜂是春天的鼻子
胡续冬：大家注意到管管即兴加了一段。大家应该都有直观的感受，台湾很多诗人写诗都非常装，就是非常拿捏一种温柔敦厚的古典范儿。而管管写诗非常坦诚率真，在一片伪古典中欢乐起来毫不含糊，一定要带大家一起欢乐起来。而且这首诗中有一个独特的节奏感，如果大家熟悉北方的民谣童谣，你能感觉到它和北方民谣是一脉相承的。我想问管管你是在台北开始写诗的，但是你是在青岛长大的，你讲讲你小时候听那些歌，让大家了解一下作为民谣爱好者的管管是啥样子。
管管：我在1949年被抓壮丁抓来的。我们1946搬家搬到青岛外面的田家村，村里除了姓田的还有姓王的，另外两家姓管的，一家就是我家。这个村出了三个读中学的人，我就是一个。村里的大姑娘小姐们到青岛做工，这一做工开窍了，很大方，大姑娘看我这个小伙儿长得不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找我去唱歌。
胡续冬：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几个厂妹打工回家，拉着一个长得挺俊的小哥们儿一起陪他们卡拉OK。
管管：她们是三四个人，夏天一热，就带我去平房，教我赌钱，不是真的赌钱，输了以后用她们的纤纤玉手弹我的鼻子，一赌就赌到半夜三更。但是我娘很紧张，她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是住在别人村，你半夜三更跟这些大姑娘在一块儿。我就让母亲放心，我们是流浪到这儿的人，我叫这群姊妹姐姐，再馋我不犯法，犯法在那个年头会被打死的，爸爸妈妈怎么活呢？就是三四个大姑娘陪我玩儿牌，陪我唱歌。
胡续冬：原来民谣的源头在这儿，纤纤玉手抹鼻子，另外好像你对地方剧种很喜欢，你特别喜欢看戏。
管管：过了年春天不农忙就唱戏，我曾经跟戏班子跟了四十多里路，也没有车，就是走路。有次听戏回来已经凌晨三四点钟了，把门打开以后我娘还在等她这个宝贝儿子，这一下我就明白了我不能再听戏了，后来我就断了。我也喜欢看电影，经常在电影院门口待着。有一次一个军官看电影时被看到了，就带我去看免费电影，然后这个受伤的军官约好每礼拜都带我看免费电影。
胡续冬：军官在疗养的时候，每周约一个帅帅的小男生看电影……总之，我们可以感觉到，管管的诗跟我们熟悉的很装的台湾诗歌不一样，因为它的来源是很驳杂的，比如民谣、戏曲、电影等等来源，这就奠定了管管有个非常接地气的、非常有活力的诗歌的资源在后面撑着。我们来看下面这首诗， 也是管管经常喜欢读的一首《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
管管：这首诗是我春天做的，我对春天有很深的感情。中间有些场景比如说梨花林子杏花林子，有果树的村庄等等。但是梨树有林子，杏树没有见过有林子，我就念这首诗：
《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
夜
拉起大衣领子
闭上眼睛
坐下来
听着
春
坐着小河从山里头一路上吉里瓜拉的淌下来
经过。
那遍。
杏花林子！
经过。
那遍。
梨花林子！
再——
经过。
那座青石桥‥‥
才流到——
吾，管管的耳朵里来
还
流进
几只
斑鸠的叫声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每年个春天㗑
春天个夜晚个㗑
吾都与夜个㗑
坐着。吾家。门前。小河边个呀胡嗨
听！
听！
一直再听！
听到
夜
搂着吾睡去个呀胡依呀嗨！！
胡续冬：谢谢谢谢。咱们再看这首诗，其实从汉语的特点来说，你可以用两种读法来读它。你可以是: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也可以是: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而这两种读法叠加，就是这首诗诗意的空间所在。在田家村的晚上，管管和夜晚都坐着，等春天坐着，流过来，跟你在耳朵里面相遇，这种感觉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你现在顶多是:春天坐着微信从朋友圈里来，或者是:春天坐着电梯从上海之眼来……但是管管替我们复活了，替我们存留，这里面对春天听觉的把握、这里面“嗨”的感觉，包括现场念嗨了的感觉，都是我们很难在台湾现代诗人里面见到的，我们大陆诗人也很少去激发这种现场感受。所以我们跟大家聊一聊，似乎您一直对诗歌的朗诵，包括诗歌的现场跟观众互动，您有一套很不一样的看法。因为大家读诗，包括我这种自以为有趣的人，好像也都挺二逼的。但是您不一样，您有一整套对诗歌现场感，包活对诗歌朗诵不一样的想法。
管管：这是我的管见，大家只可以作参考，可以推翻，可以往前做更改。我感觉我们两个人在这坐着说评书，这是一种非常发自内心地念出，没有经过导演的说教。日本有一个大明星三船敏郎，他讲过一句话我蛮相信的。‘“演员有什么了不起啊”他这是傀儡嘛，活的傀儡，一点不错，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歪打歪着地去演一些戏。
胡续冬：管管演戏的历史等会我们要好好的讲，现在略过。您对诗歌朗诵包括现场感的理解跟别人都不一样
管管：大家就是本腔本调的念出，非常好。很久很久以前，我出境的时候，不准偷听收音机，我偷听收音机听到当年四十年代，很出名的主持念“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哎呀就沉迷了。这给我的影响很大，念诗是可以这样念的。既然上台念诗，我就加油加点醋，像我们吃的江浙菜，如果加点辣椒就成四川湖南菜了，也是可以变化的。在座各位知道，谁都不太乖但不会犯法，我就是很顽皮。
胡续冬：超级顽皮。我们来做一个实验好不好。念诗其实可以撒开了放开了玩，场刊第四页有一首诗，对大家断句能力提出了考验，同时考验大家的现场激发能力，可能很多人想尝试。哪位朋友有兴趣来演一下？给你一个现场翻版的权力，来念一下这首诗。
《春天像你你像烟烟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梨花梨花像杏花杏花像桃花桃花像你的脸
脸像胭脂胭脂像大地大地像天空天空像你的眼眼像河河
像你的歌歌像杨柳杨柳像你的手手像风风像云云像你的
发发像飞花飞花像燕子燕子像你你像云雀云雀像风筝风
筝像你你像雾雾像烟烟像吾吾像你你像春天
春天像秦琼宋江成吉思汗楚霸王
秦琼宋江林黛玉秦始皇像
「花非花
雾非雾」
胡续冬：非常感谢，你读的非常非常好，以后就专业玩诗吧。这首诗你说它简单吧它也不难，管管诗有一个特点：不难，但是魔性。魔性就是用很简单的比喻再加上顶真，比喻加顶真，慢慢弄出了一锅没有什么界限。其实就是旨在取消事物的界限，就在突出：春天来了兴奋啊，一激动一兴奋，万物的是非界限、历史上的大王八蛋大功臣都没了都一样，大家都是开心啊……这就是管管诗的魔性。
管管：对，就是这句话。这个诗啊，怪。有一天我在金门看报纸，看到骂我们玩笔杆子的，说玩笔杆子都很笨，这我就不舒服了。他说你们形容不出来东西“像”什么，我说我写个东西“像”给你看，一直“像”。前面“像”很好玩，后来就把宋江楚霸王弄进去，我念的时候，我会把春天像秦琼宋...
胡续冬：您不如再念一遍，刚才有个女生版，您来个原版。
管管：这首诗已经两年没有表演过了，可以玩，我的声音就是哇啦哇啦像。弄到我嘴里后，就是“春天像秦琼宋江”一开始名字正常念，第二次我会这样念“春天像秦琼宋 江成吉 思汗楚 霸王 秦琼宋 江林黛 玉秦始 皇像”下面这个「花非花雾非雾」是一首歌，黄白元谱的曲子，诗是白居易的。花非花~雾非雾~等会完了没吃的我请客好不好。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唱）。苏东陂（坡）是我非常佩服的老先生，大家念坡我念陂，我有一次去广东惠州开会，凑巧到开会的地方隔壁一看，朝云墓。它墓下有一幅对联，就用的“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后来我才知道（朝云）是苏东陂（坡）最可爱、最喜欢的一位女生，旧爱在惠州，他就是被贬的，朝云大小姐就在惠州就走了。后来我开会的时候就讲，这是大人物，这个女生太可圈可点，拜托你们好好给保护好…
胡续冬：刚才提到朝云，又提到这辈子除了花生与大蒜以外最喜欢女生。下面咱们挑一首爱情诗来读。咱们汉语诗歌中不缺爱情诗，虽然比起西方诗歌来我们总是扭扭捏捏的。现代汉语爱情诗中最棒的之一，大家知道我说的什么?——《脸》。这首诗咱请一位小妹妹，来读。这首诗断句，你爱怎么断怎么断。
爽朗的小妹妹：我可不可以用上海话。
胡续冬：更好啊，鼓掌。
《脸》
爱恋中的伊是一炳春光灿烂的小刀
一炳春光灿烂的小刀割着吾的肌肤
被割之树的肌肤诞生着一簇簇婴芽
伊那婴芽的手指是一柄柄春光灿烂的小刀
一叶叶春光灿烂的小刀上开着花
一滴滴红花中结着一张张青果
一张张痛苦的果子是吾一枚枚的脸
吾那一枚枚的脸被伊那一柄柄春光灿烂的小刀（上海话）
割着！
割着！
胡续冬：谢谢，非常棒。你用了伊这个代词，放在上海话里头是自然衔接，完全无ps痕迹。这首诗跟管管很多诗特征一样，很简单但是很魔性，有点烧脑。又是用这种错位量词，再加上一个稍作变化的顶真，不是一个严格的顶真。像恋爱中那种纯粹的感觉，那种疼痛的感觉，用密集的切换，用凌厉的语速，剧烈地抖出来，给人一种蛮掏心窝子的感觉。而且大家有这样一个发现没有，可能台湾诗歌没人说这种话，我觉得你的诗在对20世纪10年代、20年代早期白话诗最独特的一种活力继承上，有一种其他人身上找不到的一种特征。虽然早期白话诗简单归简单，但它里头那些动机、那些日常的烧脑戏其实是很珍贵的，比如沈尹默啊李继发啊。但大家好像都截取30年代以后，或者20年代中期以后开始读，早期的白话诗的一种接地气的传统，扔掉了。但在管管身上，我看到他特别好地续接了白话诗最早期的、特别难得的一种活力，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做诗的研究的人这样提出来过，就是好多人忘了早期白话诗中那种根本活力所在，你是抓住了它的。
管管：哎呀，你给我戴帽子太高了。我是无意间碰进去的，我喜欢你刚才提到的这几个前辈。我的管见是白话诗一看就懂，它的感情怎么说，除了唐宋元曲，那个年代对爱都是非常懵懂的。但是现在有人和我一样，我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写诗的都不押韵，但是如果你写诗想要别人读、背住，如果不押韵是一大伤害。现在好像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刘大白先生的东西是押韵的。不管从元曲宋词出来也罢，但是至少有些东西他写出来，读者也很感动，这个是很不错的。
胡续冬：刚才我们念了好几首诗都挺应景的，都是春天。然后我注意到管管挺有心的，在这个春天的季节带来的大部分都是春天的诗。我特别喜欢这首《脸》，一是我是把它当最激烈的爱情诗来读，另外一方面老写到这个春光灿烂的小刀，我的女儿叫刀刀，所以我准备把这首诗教我女儿背下来。在座的各位很少有没谈恋爱的吧，大家多多少少都爽过并痛过，恋爱里面的痛，骨子里面是一种挺欢乐的痛。管管本质上非常乐天，非常有快乐感染力，但是他快乐的身体还是埋藏着另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痛，是历史强加在个人身上的莫大的难以说出来的痛。他在写另外一种痛的时候写得很激烈，但是在写真正心里头最深最深的痛的时候，反倒写得很克制。比如，我们请管管念这首《多了或少了的岁月》，这其实也是清明节的诗，刚好前些天刚刚过了清明。
管管：这首诗我下面有一个副题就是，纪念我的爸爸妈妈......
《多了或少了的岁月》
他离家时才十五岁
那时母亲已经四十七岁
现在母亲已经七十七岁了
他也活到了四十五岁
可是母亲还是说他才十五岁
虽然他的孙子都已经十七岁了
也许母亲说他才十五岁是对的
他也记得他母亲才四十七岁
那么多出来的岁月是谁的呢
可是他又觉得他是四十五岁
母亲也说她已经七十七岁
那么少了的岁月又是谁的呢
不过
母亲说她才十五岁是真的
母亲才四十七岁也是真的
管管：当时十七八岁遇到抓壮丁，妈妈帮我包了一个饼子就让我和村里的年轻人躲出去了。我就坐在石头上，唱着山歌，刚吃了不久，突然比我们更高的山上出现了。嗙！一枪，我相信这子弹不是打我的，他是吓我的。嗙的一枪一打，我们四个人跑了，翻过山到了后面的山后村，一晚上我们没换地方。第二天早上起来很饿，隔壁有块豌豆田，我们一个人大概吃了两三口豌豆，有一个兵哥，嗙的一声又在上山打了一枪。我们连豌豆都不敢吃就跑，这次跑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中间一块麦地，我们每隔五步就躺一个，后来又搓麦子吃，也就吃了两三口就被抓住了。
胡续冬：被抓壮丁，刚开始骗他们说就是去挑炮弹，结果一路拉着去台湾，就没让回来。因为他跟当兵的说要给爹妈报个信，“不行，我们不管送信，你就跟我们走”，好歹碰上一个小女孩是他们村的，就说你过去送个字条，让我爹妈知道我已经被抓了。好家伙，老太太跑来了，已经走了那么几十里路了，老太太缠着脚呢，而且眼睛不好使，半瞎。一个老太太裹着脚连爬带滚，从山上就滚下来见他，哭着把他抱着。然后他们军官说走了，不能让他们再多久留。他妈又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拿出毛巾包着一个东西塞到管管包里让他别给别人看。管管一摸就知道了，是他们那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头仅存的两个袁大头当中的一个，他妈妈把这个袁大头包着留给他……就这一面，以后再也没见过了。咱就不讲这事儿了。
管管：这没办法，我们打开历史一看的话，唐宋元明清再往上走代代都有，尤其是唐朝。我们现在把唐太宗捧得一塌糊涂，诶，你老百姓活得那么好，你还要去打人家，所以杜甫写了三吏三别嘛。这个说来话长。
胡续冬：既然说到历史了，咱就读一首诗，这首诗其实像一个寓言故事一样，得有一个寓言结构把你的历史观都放在里面，这就是《缸》。咱们看到场上的第十二页，这一首《缸》。
管管：我讲一下这首诗怎么写出来的。我是北方人，家家都有缸，缸在我的记忆里是爸爸存粮食、妈妈存水的地方，在江南水乡水缸可能会失业。有次我在金门乡下吃过饭后出去散步，看到一个缸在田边阡陌上躺着，里面装着浇田的肥料，心想这缸怎么吃这脏东西？当时回家就写了这个《缸》，当然其中加了一些东西。下面我就开始读《缸》：
《缸》
有一口烧着古典花纹的缸在一条曾经走过清朝的轿明朝的马元朝的干戈唐朝的辉煌眼前却睡满了荒凉的官道的生疮的腿边
张者大嘴
在站着
看
为什么这口缸来这里站着看
是那一位时间叫这口缸来站着看
是谁叫这口缸来站着看
总之
官道的荒凉上
被站着
一口
孤单单的
张着大嘴
看你的
缸
这缸就渐渐被站的不能叫他是缸
反正他已经被站的不再是一口缸的孤单
如同陶渊明不只叫他是陶渊明
他敦煌不只叫他是敦煌
有人去叫缸看看什么也不说
有人说缸里装满东西
有人说什么也没装进缸
有人说装了一整缸的月亮
一天有个家伙走来
打破了这口缸
也是一个屁也不放
不过
这口破缸
却开始了歌唱
胡续冬：我刚刚说了，这首诗我们能够读到一种很独特的历史观。你仔细看，管管的诗虽有时写的非常粗犷，但其实他很讲究结构。这首诗里头在所谓的“官道”，在缸，在这个旁边的“看看”，所谓的围观，在这个“被站”，注意为什么是“被”站着，这个修辞法，我们大陆前几年也流行写被什么被什么但是管管很早就用这个手法，以及这个“破缸”，为什么把这口缸打破了，他反倒开始歌唱了，这里头其实都包含着一种如何去理解历史，如何去看待正史，如何去看待民间野生的历史记忆。所以管管的诗我觉得真的是非常的非常的耐读。
管管：谢谢谢谢，把帽子扣我头。
胡续冬：咱们再读一首好玩的，读一首《鬼脸》。哪位朋友愿意读《鬼脸》这首诗？好，由青年汉学家Steven史蒂文来读。
《鬼脸》
突然一个夏闯进来
把一车厢的脸，熬成了糯米稀饭，只有一些黑枣儿在稀饭里浮动着。
那个急急要下车的女子，只好用手捧着那张脸，挤了出去，大势去矣！
那张捧在手里的脸已经有一些自指缝里溜掉！流在站台上那株梨树上。
而且还多捧了别人一把胡子。
而另一个跳车的少年，却只捧了一张脸，把鼻子眼睛和眉毛，忘在车厢那
锅稀饭里一株荷花的脸上
一株荷花的脸上！
胡续冬：Steven，史蒂文，一个青年汉学家，以后一定会冉冉升起，以后你们再也不会听到宇文所安、顾彬这些老一代的名字，史蒂文的名字在慢慢地崛起。谢谢！ 这首诗它就写的夏天到来的时候，公交车挤的那个架势，但是这个诗里的视觉感和那种超现实的意味非常非常强烈。
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1950年代的台湾岛，你随着某个单位的部队到了台湾以后一直在军队里面写诗。而这时候台湾的诗歌有三大帮派，其中一派叫做现代诗，是以纪弦，就是咱们30年代的大陆当时的路易士、纪弦，郑愁予，商禽，现代诗这帮人的观念是讲究诗要讲究横的移植，不要去继承古典，而且要讲知性，反对诗歌里滥用情感；另外一个帮派叫蓝星诗社，那个帮派的大佬有一个很早就挂了的叫覃子豪，另外一个大佬余光中活了很久，现在被大陆各地政界要员请去讲国学，这一派主要讲究和古典搞好关系、多和台湾生活的时代发生关系；另外第三个帮派都是军中肌肉男，就是管管刚才提到的高雄左营的一帮军营诗人，这里头有大家熟悉的洛夫、痖弦、张默，管管、辛郁、碧果，他们早期强调一种新民族诗性，后来慢慢发现了超现实都在写超现实诗歌。
但是管管很有意思，他虽然跟这帮肌肉男在一起，但是他也混蓝星，也跟现代诗关系好暗通款曲。你今天想想你为什么对超现实这么感兴趣，为什么又和另外的两个山头有好的人脉？因为当时三个山头间经常打打杀杀，大论战哦！但是管爷在里面，天真率性地跟大家都一起玩。
管管：我是小辈。刚才提到纪弦、覃子豪这些人都是我的老师，余光中、郑愁予、痖弦、洛夫等等没拜师，但是他们在江湖上已经成名立万，我那时候正在面壁思过学写诗。先说跟蓝星关系，我的一个老师叫阮囊，当时是蓝星很出名的诗人，偶然机会我在金门碰到他。我跟另一个诗人菩提在一个连队，我当电台台长，他是副指导员，后来阮囊介绍菩提到蓝星去……我就心想老师不公平，我的诗也不见得比菩提差，于是就把我的第一首诗《放星的人》寄到蓝星去，后来我就在蓝星发表诗作。因为蓝星大部分诗人要么是学者要么是有钱人，我们阿兵哥身上穿的臭，那就不太合适味道不同嘛，所以慢慢就离开了蓝星。
离开后偶然有个机会认识了痖弦，后来就投稿投到《创世纪》，那时也是我从金门到台湾受训，在一个短期训练班里碰到痖弦穿开裆裤的小学同学，这个同学的爷爷就是冯友兰老爷子。当时我在看痖弦的诗集《苦苓林的一夜》，这老兄就走过来细声细气的问：“你很喜欢文学？有一个人写诗的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我说：“谁呀？”他说“痖弦。”哎呀我站起来了，痖弦对我来说是天上的星星。他说：“我跟他小学就是同学穿开裆裤的。”然后就找了个机会带我去看痖弦。然后我写了一首诗叫《太阳族》，这首诗有点反战的，我把这首诗抄好一想，这首诗万一被登出来，我就用一个名字叫管弦。痖弦就讲你不要叫管弦，我们诗坛已经有两个弦了，三弦就太多了，后来我就改了。然后我就自己去抄这首诗然后给痖弦去了一封信，我说这首诗好你就登，不好你就不要登。因为大家都知道写诗不会赚钱，你们写小说我就写诗，然后运气好《太阳族》就给登出来了，这是和《创世纪》的渊源。
跟《现代诗》呢，纪大佬说你们不要叫我老师，就叫我老朋友。那我也写一首诗，台湾有一个地方叫苗栗，我和菩提曾经住过苗栗的一个高山岭，有一条长街，很长一条街从西面走到东面就是火车站，我写了一首诗叫《长街》，邮给我们纪大佬，我说拜托老师，你看好就登，不好就不要登，那么我们纪老先生……
管管：我妈妈到后来照顾我，因为我爸爸在外面记账，做账房先生，那我从小就跟我妈妈一起相依为命。那个年代，我是1929年生，那时我们的中国是遍地烽火，而且土匪、强盗一大堆。军阀吴佩孚、张作霖等等都在天天打。我母亲就背着我去各个家里要奶吃，所以我吃过我自己堂姐的奶，吃我婶婶的奶，吃过等等等等的奶。
胡续冬：明白了，他不但是吃百家奶，还吃霸王奶。
管管：对对对。
胡续冬：咱们刚才通过一个念《鬼脸》你能发现管爷的诗文里面视觉效果非常强烈。比如说你比较一下，庞德的《在地铁车站》也是写拥挤的场面，但是管管的更有一种动感的视觉性，而且是超现实的视觉感。他对视觉特别敏感，所以他就发展了一套特别独特的书法，就把汉字本身朝着一种特别好玩的，特别像克利、米罗那种方向给写字出来。另外管管他自己还做小的手工，他的视觉能力在诗歌之外得到了超乎的激发。
胡续冬：管管，除了他的字画好，他的诗还有一些特别诡异的成分。所以1979年，导演王菊金邀请管管写了一个本子，这是台湾电影史上的一个奇篇叫《六朝怪谈》。第一段是胡茵梦主演，管管还主演了最后一段，管管因为这部电影拿到了金马奖的最佳编剧提名。
胡续冬：您这是第一次，本来是让您当编剧的，结果突然就出演了，而且您主演。跟胡茵梦共同为这个片子主演，但是他俩没演对手戏。第一次演戏看上去就和老司机一样 。从这部片子以后，管管就收不住了，拍了一堆电影。当然也有非常非常著名的、大家熟悉的像王童导演的那部《策马入林》。他在里面演的那个角色被大家普遍认为是台湾的三船敏郎。
大家都知道张艾嘉到现在仍保持着不老的容颜，她当年曾经是罗大佑的小妹。1984年，管管和张艾嘉真正的演了一出很深入的对手戏，坦白的说就是床戏，这个老嫖客演的非常淡定。这部戏里面还是有故事的，您一定要讲讲为什么张艾嘉当时表情那么痛苦，当然除了第一次做妓，再加上旁边逃跑的姐妹被打的声音传来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场直接感受到的痛苦。
管管:现在我见到张艾嘉还叫她小妹，因为那时候拍电影认识了。当时是夏天，但台湾演这种戏都不开电风扇，只有七八个冰块围着我们那个地方，大家可能以为演床戏很过瘾，其实非常尴尬。怎么说呢，导演、副导演、场记、摄影师、常务、道具等加起来起码六七个人在那里站着，看着你有没有乱搞，就好像在那里看笑话。这里面有个插曲，头一天我知道明天有这场戏就不敢吃大蒜，但中午吃饭盒时，有位老兄故意给了我一个大蒜，结果没意识就吃了。我一直受中国古典礼仪教育，那个是我的小妹，所以有点儿害羞。那个年代棉被里是尼龙的，粘着汗一翻身，尼龙紧跟着被子就穿帮了，穿的裤头就是那时的宽裤头。后来《徵信新闻》影评说从来没见过做爱会用伏地挺身的方法来做爱的，后来我见到他说我已经有两个小孩了。
胡续冬：就是张艾嘉的脸上一直呈现出一种被管管嘴里的大蒜味熏晕的那种痛苦。还有用棉被拍床戏时，尼龙面把军用大裤衩粘来粘去，浑身大汗的感觉。
管管：这里面还有一个插曲就是小妹绝对是侠女。她一看导演杨立国这么年轻有才华，那我支持你，不谈片酬。
胡续冬：我去年在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首映活动上见到张艾嘉，她在里面有出演。参加完这个活动我跟张艾嘉说：“我是第一次见你，但是我有一个老大哥管管跟你有床第之欢。”她说：“记得记得。他那一天嘴里的蒜味我还记得。”她还记得那个大蒜的味道，但是张艾嘉的形象一直没变。
台湾的八十年代有一位以豪乳著称的老演这种片子的娼妓天后名叫陆小芬。这是由1990年香港新浪潮导演唐基明拍的以大陆、福建为背景的拐卖妇女的中港台联合班底的电影。就是一个女生为了给弟弟攒钱自愿卖到山里，结果不幸卖给了七个人，就是七个老公一起来买她。管管在里面饰演年纪最大的老公，女检察官是由斯琴高娃演的。管管在这里又有一段床戏 ，不过虽然是和豪乳陆小芬一起拍，但很可惜见不到豪乳，很意外你可以看到别的。
管管：这里面有张震的爸爸张国柱。
胡续冬：张震的爸爸张国柱也在这部戏的七个老公里面。
胡续冬：他虽然和豪乳天后演了床戏，但是我们没有见到豪乳，我们见到了管管的豪壮豪壮的大嗓门。这血泪史演床戏演到这个地步，别人没入自己入了，真惨。
管管：我都忘了有这场戏了。这个戏剧本真的很好，我们和导演唐基明讲很想把这个戏搞好。我们就和小芬讲，跟导演讲，我们七八个人一起讲。很希望她演的和当年意大利国宝级女星索菲亚·罗兰一样出名，因为这个剧和索菲亚塑造的富于激情并略带乡土气息的女人非常相像，但是她就吃过亏。这个戏再演下去以后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七个大男人就那样。
胡续冬：管管一共演了三十三部影视作品，包括最近期的是由魏德圣导演的去年的一部新的电影，有管管和夫人都在里面一分钟的表演。
管管：我没有留长辫子，就是因为演这部戏弄得小平头。
胡续冬：我们相信，在祖国强大的盗版和下载能力的驱动下，我们会找到这部片子的。
谢谢大家，时间已经很晚了，虽然管管精神也非常足，我们还是让老人家多休息一下，而且我的火车也在等着我了。相信大家都听的非常开心，谢谢！
诗歌来到美术馆往期诗人
黄灿然/欧阳江河/西蒙·阿米蒂奇/翟永明/李亚伟/王小妮/阿多尼斯/谷川俊太郎/杰曼·卓根布鲁特/西川/杨君磊/多多/蓝蓝/陈东东/亚当·福尔兹/梁晓明/沈苇/宋琳/柏桦/蒂姆·利尔本/阿莱西·希德戈/吕德安/倪湛舸/芒克/扬·埃里克·沃勒/王家新/维克多·罗德里格斯·努涅斯/尼古拉·马兹洛夫/费平乐/包慧怡/朱朱/万夏/鸿鸿/尤兰达.卡斯塔纽/特伦斯·海斯/蜂饲耳/哈利·克里夫顿/托马什·鲁热茨基/冷霜/管管
诗人：管管
主持：胡续冬
策划：王寅
地点：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在今天，美术馆正在和更多的艺术门类进行新的结合，不仅展示作品，而且研讨交流，生产知识，融跨界展出、公众互动为一体，日益扩展成开放的全艺术平台。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主办的“诗歌来到美术馆”系列活动，旨在为诗人与诗歌爱好者创造思想碰撞的开放平台，将诗歌作为智力与文化生活的一部分与当代生活和诗歌形成连接对话。作为国内首创的“诗歌+艺术”美术馆公众项目，邀请的诗人都遵循“国内顶尖、国际一流”的标准，自2012年启动至今，以兼具学术性和普及性的讲座和系列诗歌活动受到各方强烈关注，推出不到一年即荣获《东方早报》“2013文化中国”之“年度事件大奖”，2016年获评上海市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上海市社会力量举办博物馆优秀社会教育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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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续冬：非常感谢大家在这样一个阴雨霏霏的日子里，冒雨来聆听管管的声音。管管是位非常值得来聆听现场且用言语难以描述的文化巨人。他是一个跨界巨人，诗写的非常好，散文也写的很好，书法书写独特，画画也很有特色，还做装饰艺术，他也是台湾影视界的重要演员和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我们私下里起了一个小绰号是台湾徐锦江，演了一些非常有特色的电影。管管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他也是四十年代末以来台湾整个文化界的变迁和种种潮流变化的重要见证者之一，管爷今年虚岁89。
管管：不好意思活的这么久吃了很多粮食，在座各位叔叔大爷兄弟姐妹结婚的没结婚的谈恋爱的没有谈恋爱的都有，我是想死没办法死，中国有一句话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胡续冬：其实我的意思是，虽然您年近九旬但是有一颗九岁孩童的心。您虽然是诗歌来到美术馆系列活动请来的最年长的嘉宾，但也是所有嘉宾里最青春的。管爷的创造力不局限于刚才我说的多个方面。我十多年前认识管爷，当得知他已七旬老龄还能够造出一个小管管，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知道孔子他爹叔梁纥也是七十多岁才有孔子，所以我当时一听说，在我眼中管管就上升为“孔子之父”的形象。
管管：我听说韩国有传说孔子是韩国人，这件事是不是韩国有史料我不晓得。据说叔梁纥这个名字好像是韩国人的名字，好像是叔梁纥大雨遇到台风到山东去了，山东有海就又到韩国去了，孔子是他们的，杜甫也是他们的，咱们是文明大国，让他们一点好了。
胡续冬：没事儿，您的经历充分证明叔梁纥是我们的。今天活动开始前有一个小环节，美术馆公众号向公众征集了一个活动叫声音征集令，最后有三位优胜者能获得管管亲笔签名的台版管管诗集。另外管管还将他三本精选的书赠送给民生美术馆作为馆藏。
胡续冬：管爷很重视在民生美术馆和上海的朋友们交流，而管管和上海是有故事的，今天他专门穿了这一件有些鲜艳的，在大陆民众记忆中属于改革开放初，我们印象中的港台黑帮或者老流氓一般穿着这一身，带一个大蛤蟆镜。但是管管告诉我，他平时在台湾穿的很随意，今天这样穿是为了纪念一位上海朋友。
管管：这个朋友叫丁雄泉，他出生在无锡但是在上海长大，他是相当出名的一个画家。丁先生自十八九岁到法国，并在法国成名，然后又到纽约，再度成名，后来又到了荷兰，他现在在上海还有家人以及兄弟侄子们。
他第一次到台湾就和很多画家在一起，我们几个写诗的在一起，后来就特别喜欢我，每天都找我。但是跟各位保证，他不是GAY，我也不是GAY，虽然我们没有拜把子，但我们是兄弟。很久以前我在台湾花莲军中广播电台当节目主任，他老老远远跑到花莲去，送我这件衣服，所以这件衣服很老了。他老兄曾经有钱烧的，自己去做了很多领带，还有很多女生披的围巾，就到台北来送领带，大概给我送了四五六条领带。今天戴的这条纯丝的领带也是丁大哥送的。我家里他送我的花衣服都是一套一套的，正好现在是春天，穿这个很过瘾。这位先生比我大一岁，可惜在荷兰突然中风，在床上躺了大概四五年。然后我家娘子说去看丁大哥，我说他女朋友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我们花那么多钱去荷兰，一见面一句话都不会讲，他老兄躺在床上也不会讲话……直到现在我还是遗憾，刚才我在房间里差点掉眼泪，因为这位兄台我非常非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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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续冬：丁雄泉是非常著名的旅法画家，跟管管一面投缘，丁先生和管管一样都非常花，丁先生作品经常署名采花大盗，一方面是怀念兄弟之情，两位老先生互相送衣服，还是黑色丝绸的，可以用来捆绑的领带，这里面的浮想空间还是很大的。
今天到场的朋友还是不少，除了管管年轻貌美的夫人菁菁，还有一位台湾诗坛老大哥诗人杨平，杨平是台湾万年不老的老帅哥，以前就以非常善于把妹著称，现在依旧是一幅“今晚可不可以和你见一面”这种范儿。另外是上海著名的诗人、《上海诗人》杂志首席编辑李天靖老先生，还有上海年轻诗人胡桑，上海年轻诗人的二当家、跑到苏州当大当家的苏州大学教师茱萸先生……
另外还有些朋友不一一介绍了，我们活动以读诗开始，我们请管管读一首最喜欢的《春天的鼻子》，大家翻开场刊的第三页。
管管：这首小诗在台北曾经被一个教英语文学的小补习班配上音乐，涉及到版权问题。因为是教小朋友念的，如果大家喜欢要不要和老头子一起念？
《春天的鼻子》
春天的嘴是什么样的嘴
小燕子呢喃是春天的嘴
春天的飞是什么样的飞
翩翩蝴蝶是春天的飞
春天的脸是什么样的脸
杏花李花是春天的脸
春天的手是什么样的手
垂垂杨柳是春天的手
春天的脚是什么样的脚
蒲公英就是春天的脚
春天的眼是什么样的眼
化冰的小河是春天的眼
春天的头是什么样的头
满山杜鹃是春天的头
还有鼻子呢
乱跑蜜蜂是春天的鼻子
胡续冬：大家注意到管管即兴加了一段。大家应该都有直观的感受，台湾很多诗人写诗都非常装，就是非常拿捏一种温柔敦厚的古典范儿。而管管写诗非常坦诚率真，在一片伪古典中欢乐起来毫不含糊，一定要带大家一起欢乐起来。而且这首诗中有一个独特的节奏感，如果大家熟悉北方的民谣童谣，你能感觉到它和北方民谣是一脉相承的。我想问管管你是在台北开始写诗的，但是你是在青岛长大的，你讲讲你小时候听那些歌，让大家了解一下作为民谣爱好者的管管是啥样子。
管管：我在1949年被抓壮丁抓来的。我们1946搬家搬到青岛外面的田家村，村里除了姓田的还有姓王的，另外两家姓管的，一家就是我家。这个村出了三个读中学的人，我就是一个。村里的大姑娘小姐们到青岛做工，这一做工开窍了，很大方，大姑娘看我这个小伙儿长得不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找我去唱歌。
胡续冬：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几个厂妹打工回家，拉着一个长得挺俊的小哥们儿一起陪他们卡拉OK。
管管：她们是三四个人，夏天一热，就带我去平房，教我赌钱，不是真的赌钱，输了以后用她们的纤纤玉手弹我的鼻子，一赌就赌到半夜三更。但是我娘很紧张，她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是住在别人村，你半夜三更跟这些大姑娘在一块儿。我就让母亲放心，我们是流浪到这儿的人，我叫这群姊妹姐姐，再馋我不犯法，犯法在那个年头会被打死的，爸爸妈妈怎么活呢？就是三四个大姑娘陪我玩儿牌，陪我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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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续冬：原来民谣的源头在这儿，纤纤玉手抹鼻子，另外好像你对地方剧种很喜欢，你特别喜欢看戏。
管管：过了年春天不农忙就唱戏，我曾经跟戏班子跟了四十多里路，也没有车，就是走路。有次听戏回来已经凌晨三四点钟了，把门打开以后我娘还在等她这个宝贝儿子，这一下我就明白了我不能再听戏了，后来我就断了。我也喜欢看电影，经常在电影院门口待着。有一次一个军官看电影时被看到了，就带我去看免费电影，然后这个受伤的军官约好每礼拜都带我看免费电影。
胡续冬：军官在疗养的时候，每周约一个帅帅的小男生看电影……总之，我们可以感觉到，管管的诗跟我们熟悉的很装的台湾诗歌不一样，因为它的来源是很驳杂的，比如民谣、戏曲、电影等等来源，这就奠定了管管有个非常接地气的、非常有活力的诗歌的资源在后面撑着。我们来看下面这首诗， 也是管管经常喜欢读的一首《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
管管：这首诗是我春天做的，我对春天有很深的感情。中间有些场景比如说梨花林子杏花林子，有果树的村庄等等。但是梨树有林子，杏树没有见过有林子，我就念这首诗：
《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
夜
拉起大衣领子
闭上眼睛
坐下来
听着
春
坐着小河从山里头一路上吉里瓜拉的淌下来
经过。
那遍。
杏花林子！
经过。
那遍。
梨花林子！
再——
经过。
那座青石桥‥‥
才流到——
吾，管管的耳朵里来
还
流进
几只
斑鸠的叫声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每年个春天㗑
春天个夜晚个㗑
吾都与夜个㗑
坐着。吾家。门前。小河边个呀胡嗨
听！
听！
一直再听！
听到
夜
搂着吾睡去个呀胡依呀嗨！！
胡续冬：谢谢谢谢。咱们再看这首诗，其实从汉语的特点来说，你可以用两种读法来读它。你可以是: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也可以是:春天坐着/小河从山里来，而这两种读法叠加，就是这首诗诗意的空间所在。在田家村的晚上，管管和夜晚都坐着，等春天坐着，流过来，跟你在耳朵里面相遇，这种感觉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你现在顶多是:春天坐着微信从朋友圈里来，或者是:春天坐着电梯从上海之眼来……但是管管替我们复活了，替我们存留，这里面对春天听觉的把握、这里面“嗨”的感觉，包括现场念嗨了的感觉，都是我们很难在台湾现代诗人里面见到的，我们大陆诗人也很少去激发这种现场感受。所以我们跟大家聊一聊，似乎您一直对诗歌的朗诵，包括诗歌的现场跟观众互动，您有一套很不一样的看法。因为大家读诗，包括我这种自以为有趣的人，好像也都挺二逼的。但是您不一样，您有一整套对诗歌现场感，包活对诗歌朗诵不一样的想法。
管管：这是我的管见，大家只可以作参考，可以推翻，可以往前做更改。我感觉我们两个人在这坐着说评书，这是一种非常发自内心地念出，没有经过导演的说教。日本有一个大明星三船敏郎，他讲过一句话我蛮相信的。‘“演员有什么了不起啊”他这是傀儡嘛，活的傀儡，一点不错，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歪打歪着地去演一些戏。
胡续冬：管管演戏的历史等会我们要好好的讲，现在略过。您对诗歌朗诵包括现场感的理解跟别人都不一样
管管：大家就是本腔本调的念出，非常好。很久很久以前，我出境的时候，不准偷听收音机，我偷听收音机听到当年四十年代，很出名的主持念“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哎呀就沉迷了。这给我的影响很大，念诗是可以这样念的。既然上台念诗，我就加油加点醋，像我们吃的江浙菜，如果加点辣椒就成四川湖南菜了，也是可以变化的。在座各位知道，谁都不太乖但不会犯法，我就是很顽皮。
胡续冬：超级顽皮。我们来做一个实验好不好。念诗其实可以撒开了放开了玩，场刊第四页有一首诗，对大家断句能力提出了考验，同时考验大家的现场激发能力，可能很多人想尝试。哪位朋友有兴趣来演一下？给你一个现场翻版的权力，来念一下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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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像你你像烟烟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梨花梨花像杏花杏花像桃花桃花像你的脸
脸像胭脂胭脂像大地大地像天空天空像你的眼眼像河河
像你的歌歌像杨柳杨柳像你的手手像风风像云云像你的
发发像飞花飞花像燕子燕子像你你像云雀云雀像风筝风
筝像你你像雾雾像烟烟像吾吾像你你像春天
春天像秦琼宋江成吉思汗楚霸王
秦琼宋江林黛玉秦始皇像
「花非花
雾非雾」
胡续冬：非常感谢，你读的非常非常好，以后就专业玩诗吧。这首诗你说它简单吧它也不难，管管诗有一个特点：不难，但是魔性。魔性就是用很简单的比喻再加上顶真，比喻加顶真，慢慢弄出了一锅没有什么界限。其实就是旨在取消事物的界限，就在突出：春天来了兴奋啊，一激动一兴奋，万物的是非界限、历史上的大王八蛋大功臣都没了都一样，大家都是开心啊……这就是管管诗的魔性。
管管：对，就是这句话。这个诗啊，怪。有一天我在金门看报纸，看到骂我们玩笔杆子的，说玩笔杆子都很笨，这我就不舒服了。他说你们形容不出来东西“像”什么，我说我写个东西“像”给你看，一直“像”。前面“像”很好玩，后来就把宋江楚霸王弄进去，我念的时候，我会把春天像秦琼宋...
胡续冬：您不如再念一遍，刚才有个女生版，您来个原版。
管管：这首诗已经两年没有表演过了，可以玩，我的声音就是哇啦哇啦像。弄到我嘴里后，就是“春天像秦琼宋江”一开始名字正常念，第二次我会这样念“春天像秦琼宋 江成吉 思汗楚 霸王 秦琼宋 江林黛 玉秦始 皇像”下面这个「花非花雾非雾」是一首歌，黄白元谱的曲子，诗是白居易的。花非花~雾非雾~等会完了没吃的我请客好不好。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唱）。苏东陂（坡）是我非常佩服的老先生，大家念坡我念陂，我有一次去广东惠州开会，凑巧到开会的地方隔壁一看，朝云墓。它墓下有一幅对联，就用的“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后来我才知道（朝云）是苏东陂（坡）最可爱、最喜欢的一位女生，旧爱在惠州，他就是被贬的，朝云大小姐就在惠州就走了。后来我开会的时候就讲，这是大人物，这个女生太可圈可点，拜托你们好好给保护好…
胡续冬：刚才提到朝云，又提到这辈子除了花生与大蒜以外最喜欢女生。下面咱们挑一首爱情诗来读。咱们汉语诗歌中不缺爱情诗，虽然比起西方诗歌来我们总是扭扭捏捏的。现代汉语爱情诗中最棒的之一，大家知道我说的什么?——《脸》。这首诗咱请一位小妹妹，来读。这首诗断句，你爱怎么断怎么断。
爽朗的小妹妹：我可不可以用上海话。
胡续冬：更好啊，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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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
爱恋中的伊是一炳春光灿烂的小刀
一炳春光灿烂的小刀割着吾的肌肤
被割之树的肌肤诞生着一簇簇婴芽
伊那婴芽的手指是一柄柄春光灿烂的小刀
一叶叶春光灿烂的小刀上开着花
一滴滴红花中结着一张张青果
一张张痛苦的果子是吾一枚枚的脸
吾那一枚枚的脸被伊那一柄柄春光灿烂的小刀（上海话）
割着！
割着！
胡续冬：谢谢，非常棒。你用了伊这个代词，放在上海话里头是自然衔接，完全无ps痕迹。这首诗跟管管很多诗特征一样，很简单但是很魔性，有点烧脑。又是用这种错位量词，再加上一个稍作变化的顶真，不是一个严格的顶真。像恋爱中那种纯粹的感觉，那种疼痛的感觉，用密集的切换，用凌厉的语速，剧烈地抖出来，给人一种蛮掏心窝子的感觉。而且大家有这样一个发现没有，可能台湾诗歌没人说这种话，我觉得你的诗在对20世纪10年代、20年代早期白话诗最独特的一种活力继承上，有一种其他人身上找不到的一种特征。虽然早期白话诗简单归简单，但它里头那些动机、那些日常的烧脑戏其实是很珍贵的，比如沈尹默啊李继发啊。但大家好像都截取30年代以后，或者20年代中期以后开始读，早期的白话诗的一种接地气的传统，扔掉了。但在管管身上，我看到他特别好地续接了白话诗最早期的、特别难得的一种活力，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做诗的研究的人这样提出来过，就是好多人忘了早期白话诗中那种根本活力所在，你是抓住了它的。
管管：哎呀，你给我戴帽子太高了。我是无意间碰进去的，我喜欢你刚才提到的这几个前辈。我的管见是白话诗一看就懂，它的感情怎么说，除了唐宋元曲，那个年代对爱都是非常懵懂的。但是现在有人和我一样，我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写诗的都不押韵，但是如果你写诗想要别人读、背住，如果不押韵是一大伤害。现在好像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刘大白先生的东西是押韵的。不管从元曲宋词出来也罢，但是至少有些东西他写出来，读者也很感动，这个是很不错的。
胡续冬：刚才我们念了好几首诗都挺应景的，都是春天。然后我注意到管管挺有心的，在这个春天的季节带来的大部分都是春天的诗。我特别喜欢这首《脸》，一是我是把它当最激烈的爱情诗来读，另外一方面老写到这个春光灿烂的小刀，我的女儿叫刀刀，所以我准备把这首诗教我女儿背下来。在座的各位很少有没谈恋爱的吧，大家多多少少都爽过并痛过，恋爱里面的痛，骨子里面是一种挺欢乐的痛。管管本质上非常乐天，非常有快乐感染力，但是他快乐的身体还是埋藏着另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痛，是历史强加在个人身上的莫大的难以说出来的痛。他在写另外一种痛的时候写得很激烈，但是在写真正心里头最深最深的痛的时候，反倒写得很克制。比如，我们请管管念这首《多了或少了的岁月》，这其实也是清明节的诗，刚好前些天刚刚过了清明。
管管：这首诗我下面有一个副题就是，纪念我的爸爸妈妈......
《多了或少了的岁月》
他离家时才十五岁
那时母亲已经四十七岁
现在母亲已经七十七岁了
他也活到了四十五岁
可是母亲还是说他才十五岁
虽然他的孙子都已经十七岁了
也许母亲说他才十五岁是对的
他也记得他母亲才四十七岁
那么多出来的岁月是谁的呢
可是他又觉得他是四十五岁
母亲也说她已经七十七岁
那么少了的岁月又是谁的呢
不过
母亲说她才十五岁是真的
母亲才四十七岁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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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管：当时十七八岁遇到抓壮丁，妈妈帮我包了一个饼子就让我和村里的年轻人躲出去了。我就坐在石头上，唱着山歌，刚吃了不久，突然比我们更高的山上出现了。嗙！一枪，我相信这子弹不是打我的，他是吓我的。嗙的一枪一打，我们四个人跑了，翻过山到了后面的山后村，一晚上我们没换地方。第二天早上起来很饿，隔壁有块豌豆田，我们一个人大概吃了两三口豌豆，有一个兵哥，嗙的一声又在上山打了一枪。我们连豌豆都不敢吃就跑，这次跑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中间一块麦地，我们每隔五步就躺一个，后来又搓麦子吃，也就吃了两三口就被抓住了。
胡续冬：被抓壮丁，刚开始骗他们说就是去挑炮弹，结果一路拉着去台湾，就没让回来。因为他跟当兵的说要给爹妈报个信，“不行，我们不管送信，你就跟我们走”，好歹碰上一个小女孩是他们村的，就说你过去送个字条，让我爹妈知道我已经被抓了。好家伙，老太太跑来了，已经走了那么几十里路了，老太太缠着脚呢，而且眼睛不好使，半瞎。一个老太太裹着脚连爬带滚，从山上就滚下来见他，哭着把他抱着。然后他们军官说走了，不能让他们再多久留。他妈又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拿出毛巾包着一个东西塞到管管包里让他别给别人看。管管一摸就知道了，是他们那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头仅存的两个袁大头当中的一个，他妈妈把这个袁大头包着留给他……就这一面，以后再也没见过了。咱就不讲这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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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管：这没办法，我们打开历史一看的话，唐宋元明清再往上走代代都有，尤其是唐朝。我们现在把唐太宗捧得一塌糊涂，诶，你老百姓活得那么好，你还要去打人家，所以杜甫写了三吏三别嘛。这个说来话长。
胡续冬：既然说到历史了，咱就读一首诗，这首诗其实像一个寓言故事一样，得有一个寓言结构把你的历史观都放在里面，这就是《缸》。咱们看到场上的第十二页，这一首《缸》。
管管：我讲一下这首诗怎么写出来的。我是北方人，家家都有缸，缸在我的记忆里是爸爸存粮食、妈妈存水的地方，在江南水乡水缸可能会失业。有次我在金门乡下吃过饭后出去散步，看到一个缸在田边阡陌上躺着，里面装着浇田的肥料，心想这缸怎么吃这脏东西？当时回家就写了这个《缸》，当然其中加了一些东西。下面我就开始读《缸》：
《缸》
有一口烧着古典花纹的缸在一条曾经走过清朝的轿明朝的马元朝的干戈唐朝的辉煌眼前却睡满了荒凉的官道的生疮的腿边
张者大嘴
在站着
看
为什么这口缸来这里站着看
是那一位时间叫这口缸来站着看
是谁叫这口缸来站着看
总之
官道的荒凉上
被站着
一口
孤单单的
张着大嘴
看你的
缸
这缸就渐渐被站的不能叫他是缸
反正他已经被站的不再是一口缸的孤单
如同陶渊明不只叫他是陶渊明
他敦煌不只叫他是敦煌
有人去叫缸看看什么也不说
有人说缸里装满东西
有人说什么也没装进缸
有人说装了一整缸的月亮
一天有个家伙走来
打破了这口缸
也是一个屁也不放
不过
这口破缸
却开始了歌唱
胡续冬：我刚刚说了，这首诗我们能够读到一种很独特的历史观。你仔细看，管管的诗虽有时写的非常粗犷，但其实他很讲究结构。这首诗里头在所谓的“官道”，在缸，在这个旁边的“看看”，所谓的围观，在这个“被站”，注意为什么是“被”站着，这个修辞法，我们大陆前几年也流行写被什么被什么但是管管很早就用这个手法，以及这个“破缸”，为什么把这口缸打破了，他反倒开始歌唱了，这里头其实都包含着一种如何去理解历史，如何去看待正史，如何去看待民间野生的历史记忆。所以管管的诗我觉得真的是非常的非常的耐读。
管管：谢谢谢谢，把帽子扣我头。
胡续冬：咱们再读一首好玩的，读一首《鬼脸》。哪位朋友愿意读《鬼脸》这首诗？好，由青年汉学家Steven史蒂文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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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脸》
突然一个夏闯进来
把一车厢的脸，熬成了糯米稀饭，只有一些黑枣儿在稀饭里浮动着。
那个急急要下车的女子，只好用手捧着那张脸，挤了出去，大势去矣！
那张捧在手里的脸已经有一些自指缝里溜掉！流在站台上那株梨树上。
而且还多捧了别人一把胡子。
而另一个跳车的少年，却只捧了一张脸，把鼻子眼睛和眉毛，忘在车厢那
锅稀饭里一株荷花的脸上
一株荷花的脸上！
胡续冬：Steven，史蒂文，一个青年汉学家，以后一定会冉冉升起，以后你们再也不会听到宇文所安、顾彬这些老一代的名字，史蒂文的名字在慢慢地崛起。谢谢！ 这首诗它就写的夏天到来的时候，公交车挤的那个架势，但是这个诗里的视觉感和那种超现实的意味非常非常强烈。
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1950年代的台湾岛，你随着某个单位的部队到了台湾以后一直在军队里面写诗。而这时候台湾的诗歌有三大帮派，其中一派叫做现代诗，是以纪弦，就是咱们30年代的大陆当时的路易士、纪弦，郑愁予，商禽，现代诗这帮人的观念是讲究诗要讲究横的移植，不要去继承古典，而且要讲知性，反对诗歌里滥用情感；另外一个帮派叫蓝星诗社，那个帮派的大佬有一个很早就挂了的叫覃子豪，另外一个大佬余光中活了很久，现在被大陆各地政界要员请去讲国学，这一派主要讲究和古典搞好关系、多和台湾生活的时代发生关系；另外第三个帮派都是军中肌肉男，就是管管刚才提到的高雄左营的一帮军营诗人，这里头有大家熟悉的洛夫、痖弦、张默，管管、辛郁、碧果，他们早期强调一种新民族诗性，后来慢慢发现了超现实都在写超现实诗歌。
但是管管很有意思，他虽然跟这帮肌肉男在一起，但是他也混蓝星，也跟现代诗关系好暗通款曲。你今天想想你为什么对超现实这么感兴趣，为什么又和另外的两个山头有好的人脉？因为当时三个山头间经常打打杀杀，大论战哦！但是管爷在里面，天真率性地跟大家都一起玩。
管管：我是小辈。刚才提到纪弦、覃子豪这些人都是我的老师，余光中、郑愁予、痖弦、洛夫等等没拜师，但是他们在江湖上已经成名立万，我那时候正在面壁思过学写诗。先说跟蓝星关系，我的一个老师叫阮囊，当时是蓝星很出名的诗人，偶然机会我在金门碰到他。我跟另一个诗人菩提在一个连队，我当电台台长，他是副指导员，后来阮囊介绍菩提到蓝星去……我就心想老师不公平，我的诗也不见得比菩提差，于是就把我的第一首诗《放星的人》寄到蓝星去，后来我就在蓝星发表诗作。因为蓝星大部分诗人要么是学者要么是有钱人，我们阿兵哥身上穿的臭，那就不太合适味道不同嘛，所以慢慢就离开了蓝星。
离开后偶然有个机会认识了痖弦，后来就投稿投到《创世纪》，那时也是我从金门到台湾受训，在一个短期训练班里碰到痖弦穿开裆裤的小学同学，这个同学的爷爷就是冯友兰老爷子。当时我在看痖弦的诗集《苦苓林的一夜》，这老兄就走过来细声细气的问：“你很喜欢文学？有一个人写诗的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我说：“谁呀？”他说“痖弦。”哎呀我站起来了，痖弦对我来说是天上的星星。他说：“我跟他小学就是同学穿开裆裤的。”然后就找了个机会带我去看痖弦。然后我写了一首诗叫《太阳族》，这首诗有点反战的，我把这首诗抄好一想，这首诗万一被登出来，我就用一个名字叫管弦。痖弦就讲你不要叫管弦，我们诗坛已经有两个弦了，三弦就太多了，后来我就改了。然后我就自己去抄这首诗然后给痖弦去了一封信，我说这首诗好你就登，不好你就不要登。因为大家都知道写诗不会赚钱，你们写小说我就写诗，然后运气好《太阳族》就给登出来了，这是和《创世纪》的渊源。
跟《现代诗》呢，纪大佬说你们不要叫我老师，就叫我老朋友。那我也写一首诗，台湾有一个地方叫苗栗，我和菩提曾经住过苗栗的一个高山岭，有一条长街，很长一条街从西面走到东面就是火车站，我写了一首诗叫《长街》，邮给我们纪大佬，我说拜托老师，你看好就登，不好就不要登，那么我们纪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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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管：我妈妈到后来照顾我，因为我爸爸在外面记账，做账房先生，那我从小就跟我妈妈一起相依为命。那个年代，我是1929年生，那时我们的中国是遍地烽火，而且土匪、强盗一大堆。军阀吴佩孚、张作霖等等都在天天打。我母亲就背着我去各个家里要奶吃，所以我吃过我自己堂姐的奶，吃我婶婶的奶，吃过等等等等的奶。
胡续冬：明白了，他不但是吃百家奶，还吃霸王奶。
管管：对对对。
胡续冬：咱们刚才通过一个念《鬼脸》你能发现管爷的诗文里面视觉效果非常强烈。比如说你比较一下，庞德的《在地铁车站》也是写拥挤的场面，但是管管的更有一种动感的视觉性，而且是超现实的视觉感。他对视觉特别敏感，所以他就发展了一套特别独特的书法，就把汉字本身朝着一种特别好玩的，特别像克利、米罗那种方向给写字出来。另外管管他自己还做小的手工，他的视觉能力在诗歌之外得到了超乎的激发。
胡续冬：管管，除了他的字画好，他的诗还有一些特别诡异的成分。所以1979年，导演王菊金邀请管管写了一个本子，这是台湾电影史上的一个奇篇叫《六朝怪谈》。第一段是胡茵梦主演，管管还主演了最后一段，管管因为这部电影拿到了金马奖的最佳编剧提名。
胡续冬：您这是第一次，本来是让您当编剧的，结果突然就出演了，而且您主演。跟胡茵梦共同为这个片子主演，但是他俩没演对手戏。第一次演戏看上去就和老司机一样 。从这部片子以后，管管就收不住了，拍了一堆电影。当然也有非常非常著名的、大家熟悉的像王童导演的那部《策马入林》。他在里面演的那个角色被大家普遍认为是台湾的三船敏郎。
大家都知道张艾嘉到现在仍保持着不老的容颜，她当年曾经是罗大佑的小妹。1984年，管管和张艾嘉真正的演了一出很深入的对手戏，坦白的说就是床戏，这个老嫖客演的非常淡定。这部戏里面还是有故事的，您一定要讲讲为什么张艾嘉当时表情那么痛苦，当然除了第一次做妓，再加上旁边逃跑的姐妹被打的声音传来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场直接感受到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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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管:现在我见到张艾嘉还叫她小妹，因为那时候拍电影认识了。当时是夏天，但台湾演这种戏都不开电风扇，只有七八个冰块围着我们那个地方，大家可能以为演床戏很过瘾，其实非常尴尬。怎么说呢，导演、副导演、场记、摄影师、常务、道具等加起来起码六七个人在那里站着，看着你有没有乱搞，就好像在那里看笑话。这里面有个插曲，头一天我知道明天有这场戏就不敢吃大蒜，但中午吃饭盒时，有位老兄故意给了我一个大蒜，结果没意识就吃了。我一直受中国古典礼仪教育，那个是我的小妹，所以有点儿害羞。那个年代棉被里是尼龙的，粘着汗一翻身，尼龙紧跟着被子就穿帮了，穿的裤头就是那时的宽裤头。后来《徵信新闻》影评说从来没见过做爱会用伏地挺身的方法来做爱的，后来我见到他说我已经有两个小孩了。
胡续冬：就是张艾嘉的脸上一直呈现出一种被管管嘴里的大蒜味熏晕的那种痛苦。还有用棉被拍床戏时，尼龙面把军用大裤衩粘来粘去，浑身大汗的感觉。
管管：这里面还有一个插曲就是小妹绝对是侠女。她一看导演杨立国这么年轻有才华，那我支持你，不谈片酬。
胡续冬：我去年在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首映活动上见到张艾嘉，她在里面有出演。参加完这个活动我跟张艾嘉说：“我是第一次见你，但是我有一个老大哥管管跟你有床第之欢。”她说：“记得记得。他那一天嘴里的蒜味我还记得。”她还记得那个大蒜的味道，但是张艾嘉的形象一直没变。
台湾的八十年代有一位以豪乳著称的老演这种片子的娼妓天后名叫陆小芬。这是由1990年香港新浪潮导演唐基明拍的以大陆、福建为背景的拐卖妇女的中港台联合班底的电影。就是一个女生为了给弟弟攒钱自愿卖到山里，结果不幸卖给了七个人，就是七个老公一起来买她。管管在里面饰演年纪最大的老公，女检察官是由斯琴高娃演的。管管在这里又有一段床戏 ，不过虽然是和豪乳陆小芬一起拍，但很可惜见不到豪乳，很意外你可以看到别的。
管管：这里面有张震的爸爸张国柱。
胡续冬：张震的爸爸张国柱也在这部戏的七个老公里面。
胡续冬：他虽然和豪乳天后演了床戏，但是我们没有见到豪乳，我们见到了管管的豪壮豪壮的大嗓门。这血泪史演床戏演到这个地步，别人没入自己入了，真惨。
管管：我都忘了有这场戏了。这个戏剧本真的很好，我们和导演唐基明讲很想把这个戏搞好。我们就和小芬讲，跟导演讲，我们七八个人一起讲。很希望她演的和当年意大利国宝级女星索菲亚·罗兰一样出名，因为这个剧和索菲亚塑造的富于激情并略带乡土气息的女人非常相像，但是她就吃过亏。这个戏再演下去以后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七个大男人就那样。
胡续冬：管管一共演了三十三部影视作品，包括最近期的是由魏德圣导演的去年的一部新的电影，有管管和夫人都在里面一分钟的表演。
管管：我没有留长辫子，就是因为演这部戏弄得小平头。
胡续冬：我们相信，在祖国强大的盗版和下载能力的驱动下，我们会找到这部片子的。
谢谢大家，时间已经很晚了，虽然管管精神也非常足，我们还是让老人家多休息一下，而且我的火车也在等着我了。相信大家都听的非常开心，谢谢！
诗歌来到美术馆往期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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