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需用超越它本身的言辞来表述

                
                
两个被家人唤做“大燕”“小燕”的女孩子一起出了一本书，书名叫《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大燕的笔名是沈书枝，她的散文《姐姐》在征文中获奖后，便把关于童年的文章结成集子。小燕的笔名是有鹿，为书配了插图、写了前言。当她们问燕子飞到哪里时，似乎在问曾来家里筑窝的燕子飞向了何方，其实是在问她们自己：离开乡村到陌生的大城市打拼，哪里可以成为安定的归宿，心里常常怀念稻田边的野花野草，但抬起头却是灰蒙蒙的天和乌土土的水泥墙。
这样的主题现在非常容易撩拨起一代年轻的心。无情的城市化进程使离乡的大军每年春节都要遭受百般艰难才能回到故乡。城市提供了可以生存的工作和五花八门的娱乐，但他们却因此失去了童年时代那种可以信靠的家的温暖。对温暖的回忆变成时不时涌上来的乡愁，一次次又被现实的无奈压下去。因此书写家乡的文字总是备受关注。
                
                
沈书枝的散文《姐姐》在豆瓣上颇受青睐。一对想生下儿子的农民夫妇，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生下的三个都是女孩，在他们最后一搏时，不仅没有得到儿子，还同时迎来两个女儿，这便是大燕和小燕这对双胞胎。尽管经常因此受到亲戚和同乡的挪揄，她们的父亲却从没嫌弃她们。这对夫妇不仅尽最大的努力，在相当贫困的条件下把五个女孩抚养大，还力主让女孩子们都去上学。可惜三个姐姐没能考上大学，而两个妹妹最终如愿进入了高等学府。
讲述这其中的难处和曲折，很容易写成艰苦打拼的励志鸡汤文。而书枝的散文全然不是如此。她的文学才华使她在处理这般常见题材时表现出独特清新的个性。在乡下被不受欢迎地生下来的女孩子，一路挣扎长大，多半会是满心委屈，生活点滴都变成扎进记忆力的尖刺，一旦落笔，心酸、苦楚、积怨、压抑难免溢出笔端。但是在《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中，读者感受到的却是扑面而来的天真气息，在流畅自然的文字、朴实大方的语气中，每每跳出一串精致的细节，带着活泼欢快的童趣。
                
                
因为是从小孩子的角度描述三位的姐姐，难免会有依恋和美化。姐姐们从小照顾这对双胞胎妹妹，对她们总是体贴爱护，尤其是最早离家外出的大姐，每次回家总是尽其所能带给家人意想不到的快乐。所以，只要提到姐姐们，书枝的语气里就会流露出些自豪。她们曾是自己的表率，无论物质上多么困乏，一家人互相照应，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体会到的总是关爱。
但其实，从乡间走出去的女孩子，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全凭自己的努力，还要加上运气。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社会正处于巨大的变动中，卷在漩涡中的人们谁也不知道会被引到何处。大姐、二姐还算幸运，付出的努力逐渐积累，日子能过得安稳。三姐家却横遭意外。在三姐夫病倒后，这一家人更是齐心合力，要帮助他度过难关。书枝的笔看似散淡直接，读起来却让人感到特别的伤痛。她写到大姐二姐拿出所有积蓄为三姐夫动手术，以为可以根除病灶，术后接出医院能和家人团聚，却不料他突然离去。此后书枝又意外看到三姐还在用日记的方式向故去的丈夫倾诉哀痛。这是全书中最沉的一笔。转而到三姐再婚，又踏踏实实地过着小日子，书枝的文字又流动起来。整个过程她的笔收放有度，没有很硬或发狠地渲染。生活，其实并不需要用超越它本身的言辞来表述。
                
                
在讲完姐姐们之后，便是回忆她和妹妹成长经历的《双子》。通常讲述童年的故事很容易自恋，写起初恋来更容易沉溺于虚幻的风花雪月。尤其是女性作者，感受过于纤细，又特别喜欢纤细的情调。比较起来，书枝有些粗，她笔下的自己无论如何不是乖巧的女孩。她从小就和妹妹一起偷吃的、赖床、抢好看的铅笔盒，被爸爸训斥、罚站，甚至被用细枝打腿。青春期萌发的感情在若有若无间就飘过去了，淡得回味起来都缺少感伤。因为贫困，经常觉得没有吃饱，因而对食物的观察也格外仔细，描述起来津津有味地还带着气味和咀嚼的声音。在她眼中“美”经常是和实用价值相连的，草丛间、树枝上那些可以安慰味觉的植物在她们眼中是最可爱的。最难熬的则是冬天的寒冷，无论气温多低也只能穿单鞋，而且因为加一层鞋垫要花钱，所以她们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经历虽然灰暗，在最终告别时，却变得令人惆怅。
妈妈进城去打工，这一家人没有了勤劳的主妇，一日三餐都变得了无生趣。随妈妈离去的还有她们依恋的童年。大燕和小燕也最终飞出家乡。乡村从这个时期开始凋零。年轻人被吸引到水泥的城市，乡间的小路渐渐被荒草掩盖。儿时的学校已经被废弃，再听不到幼稚的歌声。像书枝这样对家乡恋恋不舍的人，多希望住在乡村的人们也能安居乐业，在自己的家里也能用劳动换来充足的收入，而不至于跑到遥远陌生的地方去奋斗。如果她们一家人可以在她们熟悉的乡野里过得安稳自在，能团团圆圆地不再分离该多好。
                
                
然而燕子飞走了，不知何处是属于自己的安乐窝……
书枝在送我这本书时，一把扯下腰封，说：“这个不要了吧。”也不理会我的惊诧，她就藏了起来。我后来在网上看到腰封上的宣传用语提到沈从文、废名。书枝大约是不好意思被这样夸。这很符合我眼里的书枝，一方面心细内秀，说到自己的写作时有些腼腆不张扬。其实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样一本书，我肯定会看到宣传信息。另一方面她又大大咧咧而全无心机：送人东西时当面收回一部分，而且还毫不在意的样子，让我看到了书里所描绘的那个任性莽撞的小孩子。
拿到书，翻开来，最先看的是有鹿的画。我是很喜欢看画的，到过欧洲六十多个大小城市，每到一地必去美术馆。很多有天赋的画家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可能是突然想画就画了，而且因为没有规范，反而找到了表现个性的方式。有鹿到成年才开始画画，并不是说她的画都是杰作，让我有点惊讶的是她的审美趣味没有丝毫的艳俗，和书枝的文笔一样具有天真的童趣，又带有不落俗套的超脱和别致，而且和她姐姐一样下笔很自信，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画。
真是一对任性的燕子！幸好艺术需要任性，所以这本任性的书才有趣。
作者介绍：
郑实，作家，曾在欧洲三所著名大学学习，并游历欧洲各国，热爱欧洲文化。出版有《在巴黎的天空下——巴黎历史文化之旅手册》《在郁金香与巧克力的国度——荷兰比利时历史文化之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