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末日松茸 | 蘑菇什么都知道

展览“追踪末日松茸”从围绕人类世的讨论出发，试图给出对多元时间性和宇宙观的辩证想象。作为一种知识生产的场域，展览具有对多学科的开放性。展览期间，我们邀请了文学、历史、人类学、哲学等领域的学者和朋友参与到展览的延伸对话中。下面是一篇由生活于上海的作家、译者和文化评论人btr撰写的“疑似展评/疑似小说”。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介于展评和虚构文学之间的写作形式，一种从展览到文本的“歧路”。
 - 未来的教堂 -
那一天之前，盆浴一直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佳沉浸式体验。这倒也不完全是伍迪·艾伦式的一句话笑话，它毕竟道出了某些事实：比如，沉浸需要隔绝，需要赤裸的自我；又或者，被某样东西包裹、仿佛连空气都消失的感觉。
                
                
                
                
那一天，我来到未来的教堂，那是一个人的房间。戴上房间中央垂下的VR装置，便是沐浴在另一种神圣的光线里。身体仍在现实世界中，视觉和听觉却已被另一个世界覆盖。身体的自由意志仅有部分成立：我们可以向左、向上、向右或向下转动身体，以便望向另一个世界里的相关方向。相较于通过按钮操控另一个世界的图景，运用自身身体更接近催眠般的规训。很快，感觉身体飞起来的时候，身体下方的世界——一个辽阔、空旷、被黄昏光晕渲染的山脉（废墟）——变得愈来愈小时，是否是自身意志让我们飞起来已不再重要：飞翔的幻觉压倒一切，它如此强烈而真实，以至于单单俯视这个动作就令人晕眩。
一切停下的时候，我站在山顶的草丛里。野草晃动着，可以感觉到风，或者活力。我几乎要向晃动的野草伸出手去。
 - 耳朵里的博物馆 -
耳道（小道）消息：小区拆除违章建筑时发现两具尸体，他们被砌在墙壁之内十余年之久。混凝土是现代的琥珀，过往的时间以最具体的方式共生于其中。
                
                
                
                
需要扫描混凝土，开始一场现代考古。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是“自然”，尤其当这个“自然”已不仅仅是自然地演变、而被人类活动深刻影响时。或许更需要回到词语的本源。混凝土（concrete）源于拉丁语concrescere的过去分词concretus，而concrescere的本意即是“一起生长”。而在最早期，concrete一词正是用于指称“共生”这种特质的。
                
                
松香是另一种时间胶囊。在耳蜗更深处，宋朝在绿幕背景前经由器物被想象和讲述。传说在早期，山间农民会利用松香做燃料引火，作照明之用。在耳朵里的博物馆，“照明”是一种隐喻。
 - 蘑菇什么都知道 -
关于共生，我想到朱岳的短篇小说《万能溶剂》。在这个发生在1910年的故事里，默多克告诉爱迪生，他打算发明一种能溶解一切事物的万能溶剂。“那你打算用什么来装这种万能溶剂呢？”爱迪生问。事实上，“容器的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控制溶剂溶解特定物质的速度，在一个容器未被溶解之前及时把溶剂装入另一个容器就可以了。”
                
                
                
                
然而，即使可以更换被苔藓产生的水分氧化分解的铜制容器，来解决苔藓与铜器的共生，地球却是唯一的不可取替的存在。我们用射电望远镜捕捉太空信号，也试图通过玛雅人的金字塔联通神秘的未知，但末日的信号早已在1945年8月6日上午爆出。世界摇摇欲坠，它的崩塌甚至不像多米诺骨牌般线性而有迹可循，而更像一个复杂牵连的积木体，步步逼近不稳定的临界点。
                
                
                
                
在广岛原子弹爆炸后，松茸据说是第一种在灾难后复生的植物。高耸的蘑菇云（其图像如今储存在各种云储存里）与在被人类干扰的地景中生长、象征希望的蘑菇的意外押韵，几乎说出了在世界尽头人类与其他物种共生共存的可能。将松茸视为可“以形补形”的壮阳药，或许就此可以在隐喻的层面成立。或许，在去阿姆斯特丹的蘑菇店里找寻幻觉、在绝望里自我麻醉之前，我们仍然可以相信末日松茸。毕竟，排演过重生的蘑菇什么都知道。
* 本文灵感来自于泰康空间的展览 “追踪末日松茸”
btr，生活在上海的作家、译者和当代艺术评论人。出版有《迷你》、《意思意思》等，关于当代艺术的短篇小说集《激烈的展览后我们占领了城市：一种观看意见》即将由理想国出版。译有保罗·奥斯特《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冬日笔记》及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等。2014年起创办微信公众账号“意思意思”（petite mo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