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师MR.BIRD】绘本故事——福爷

                
                
从工作室回到琴湖，中间要经过曾今的一田，路边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像斗篷一样撑开了站在那儿。
这些天多雨，晚上一个人从那儿过，四周空旷安静，昏黄的路灯的光晕里，雨像一个透明的怪物身上闪烁的纤细的毛一样，淅淅沥沥，风把它吹的斜斜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很喜欢打伞从树下踩着雨水走过，一阵风过来，冷的耸起肩膀。
树也怕冷，抖了一下，瞬间一万颗叶子上的雨水从树上摔下来，打在伞布上,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真可爱的声音。
 
这些天会想起院子里的老人，爷爷，婆婆，闫婆婆，还有福爷。
福爷在前几年去世了，母亲告诉我的时候，仿佛这是一件轻如纱帐的事情。放下电话便又继续想着剧本动画赶稿这些让头皮发麻的事情。
 
很久之后的一天，坐在阳台上看书，不经意间突然想起他们来，记忆一下子溃堤似的涌出来。模糊的记忆洗去尘垢，变得鲜活如昨。等意识到他们早已经化入黄土化为朽灰时，那一刻怔住了，怅然若失，却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福爷是院子里的文化人。
因为写的一手饱满遒劲的好字，年轻时是村里的文书，每逢过年，院子里东家西家的对联都由他来写。板凳上摆好了裁剪好的红纸，毛笔在瓷碗里蘸饱墨汁。福爷手腕的折转之下，纤薄的纸上已然龙腾虎跃。那时站在旁边恭敬地看着，磨墨的份儿都没有，心中只有满满的恭敬和艳羡。
后来我开始练习书法，画些国画，福爷没事便会跑过来看，把我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笔迹展开仔细地瞧，然后说这里，那里写的如何。但他一直不喜欢我画的画，在他看来，我画的大写意泼墨无非是瞎涂，浪费笔墨和纸张。
 
福爷还有一件本事，便是剃头。
四下里的男人若胡茬咯手或头发长了藏了油腻遭了老婆骂，便隔三岔五找过来，拿上一包红花烟，一两盒施恩火柴。
洗过了，抹上肥皂沫，围上白帐巾，在竹椅上仰天躺下，福爷左手扳头，右手夹着推剪剃刀，一会儿的功夫，干净，亮堂，不落一丝血痕。
 
想起福爷是因为下棋。
在工作室做《歪柳》 的间隙，和朋友在白板上画五子棋玩，我总是输多赢少。
当时心想，要是下军棋或者象棋，我就不会这样输了。
 
小学二年级学会下军棋，达到痴迷忘我的地步，是福爷的儿子教会的，院子里的小伙伴个个会下，夏天农闲乘凉时总是一拨小孩子下军棋，另一拨大人下象棋。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大多时候大人也会加入小孩子的战团，一方执教一方，杀个你死我活，小孩子有时候还会因为不服输赢抓头发扯衣领打起架来。
 
现在想来，那是上等的智力启发教育，以至于后来院子里的小伙伴，上学之后个个是学校里的棋类高手。
 
最后一次和福爷下象棋是大一寒假回家，那会儿福爷已经瘦弱不堪，因病躺在床上一年多，精神刚好些，可以在屋外晒晒太阳。
和他聊天时，经常会伏下身去剧烈地咳嗽。他问了我在大学的境况，嘱我好好念书。
末了，他说，我们来下盘棋吧。
下了两盘，我很轻易赢了。
我很讶异那么轻易就赢了，心中还有些得意，要知道福爷可是院子里的高手，小时候我只配站在旁边看他与其他老人过招。他黯然着咐我把那副已经磨的光滑如卵石的象棋收进袋子里装好。接着又弯下腰咳嗽起来。
虽说知道他身体虚弱，但我少年的心性仍然为胜利而感到喜悦。
 
一个月后母亲打电话过来，说正在老家，参加福爷的葬礼。
 
又一个冬天回到老家，给爷爷婆婆拍了照片，画了一些速写，问起姨婆婆（福爷的妻子）
婆婆说：
你姨婆婆自你福爷过世后就有点神智不清，常出现幻觉，说你福爷晚上回来找她，还帮他点了灯，一阵风刮过，福爷就又走了。福爷在时，他俩经常吵，现在清净了，姨婆婆却耐不住了。
 
半年后姨婆婆改嫁去了古夫镇的柚子树，一时间村头田间流言蜚语。
姨婆婆偶尔会打电话回来，婆婆说姨婆婆在柚子树仍要做很多农活，命苦，但那老伴是个老实人，对她好。
福爷家的鸡让婆婆养着，那只从小钻在我被窝睡觉的黑猫也由婆婆养着。
过年回家，那只黑猫大多时间蹲在火塘旁烤火，或者趴在墙角晒太阳，它怕冷。
它也老了。
 
插画与文字作者：MR.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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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处：http://www.douban.com/note/1436836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