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夫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古谣谚:网鱼得鱮,不如啗茹 先摘的果子偏苦,后摘的很甜。而甜呢, 毛大爷解释是湛蓝垂直的衣裳,兜兜里, 别着一支红钢笔,很宽,像聒噪的梭子, 把安静的灵魂反复编织。新姐夫爱吃素, 大家都是苏醒的小草,也都是“有价值之人”, 有价值之人都会耐心地等待,颇像拉二胡, 但却是个瞎子,其弓法就是锯开闷葫芦, 满怀同情,磕磕碰碰,近似于一种治疗。 高兴时也哼不成形的小调,下放在洪湖边, 看满地荡的荷叶,看自己的影子是不是个 污秽,里面是不是有个非凡的蛙鸣的夏天。 结果,每个青年的胸口,都像一部收音机, 闹哄哄,充满杂音,灵敏的波段,全音符, 唧唧咕咕,里面播的啥也不是。也围拢去看 墙上粘贴的布告,尽是一些坏人,各种罪孽: 反革命,破坏水利罪,三青团,作奸犯科…… 总之,谁都不能与时代为敌,即使是姐夫们。 辽阔的时代,脚后跟却只能吊在自己的脚尖上。  也只有一架织布机可以纺纱,只有一个喉咙, 是真正的喉咙,喇叭,只有一种细胞能变化, 也只有一种男人可嫁,那便是绳子上的蚂蚁, 或隔壁家的革命老南瓜,要么是普通老实人。 老实人的特征就是――朴素,瘦,清癯,高挑。 每个小女孩的第一个男明星都是“电线杆”。 或低调的瘦猴子,斜肩,缺乏营养,母家 便觉得有了将其壮大的责任。仿佛那女婿 永远都客气吃不饱,也永远都低调且安全。 安全繁衍,老实人,国家也一直扮演受气包。 老实人,这几乎是一代女性最美丽的借口, 这些老实人,偷鸡摸狗,压抑强悍的性格, 而且,把婆娘家的箱箧瞄得准,若她爹爹 又是文化干部,有提拔的可能性,那最好,  但那时代,不能有私活,私是根冷板凳。 若实在清廉,至少也该有些发黄的宋版蝴蝶装, 一堆老书,读得最多的则是那本《竹书纪年》, 仙桃也不知有多少轻狂的眼光扫过,却焉知书味, 于是,统统作了遁世的嫁妆,与小银锁压了箱底。 男娃子最不能让人放心,但好歹却可以打得粗。 李家也有根独苗,喜欢楼顶营土种菜,喂鸽子, 凡农活,家禽,都行,姊妹们都惊叹称他神农, 那年夏天,他把船划进洪湖茂密的深处,害得 爹爹和渔老鸹满湖乱窜,以为顽童全葬身鱼腹。  纳闷中国的爹爹都是这样,发现儿子太像自己, 便有失偏颇,故意让他吃苦,结果染了吸血虫, 我们血缘里或就有一种自我背叛,拿儿子出气, 见娃聪明,就想起自己的愚笨,或是未读之书。 结果害得男娃子害羞,女娃子却捋袖爬树, 个个性格很烈。下有湖北佬,上有九头鸟。 人人摔跟斗,都知道吃是个好东西,受伤 也是好事,全家都会软和下来,分析利弊, 慢慢地也习惯在藤蔓间读书写字,夜闻书香。 爹爹过世后,我又继承过来,竟发现足够的能量, 也发现伏羲是蜀人,一张上过镜的照片,浪打浪, 扑到脚跟前,告诉男人们质朴的生活与未竟之业。 姐姐们却拜了自己的灶神,泪水悄悄绣在枕头上。 女孩子的隐私都要娘告知,都窝了胸,扎短辫子, 穿衣背书包永远都是一个土气的模样,耸肩搭背, 男娃子只能在被窝里作弄小鸡鸡,想象一次艳遇。 结果,后遗症不是贫血就是心肌炎,或小儿哮喘。 (这种病一长大,便会自动消失,或就是依赖症, 我们不能在饥饿的背景下依赖想吃荤而惩罚吃素, 否则,我们就会得厌食症,但实际更多是饥饿症, 因为过去,大家并非都是素食主义者,或忠诚者。) 那年头,爹爹都很忙,幸好,荆楚尚巫, 我们只能求菩萨保佑,娘娘就是这菩萨, 一个能免去姊妹寒碜的巫医妈妈。她最能 识破那些裤兜里揣小鬼的假男人,最爱说: “此世道,至少儿女不能受苦,只有老实人, 明哲保身,不求聪明,但能免祸”。善哉! 她能嗅出十里外扑着的荷花与前世的良心。 她保证儿女会幸福,她用针头划了个圈圈, 姊妹们便只能关在里面跳狐狸之舞。 老实人一入赘,孩子一大堆,也要 磨掉许多精力,虽不再作女红,但, 她们念书擅背诵的才华却散似珠玉。 个个面如桃花,个个身宽体胖,欢欣, 如果再回头看那年代毛大爷似的红润, 便知家庭的欢欣实际是种隐蔽的消耗, 四海恶狼,所有的激情便只能转内销。 看看周遭,又全是杏仁眼和不咋进步的懒惰。 每个人都很和气,但每个人背后都有只独眼, 甜得来像螺丝钉。成熟,坏,幼稚,则死掉。 我家姊妹多,于是乎,入赘来的都喊姐夫哥: “大姐夫,二姐夫,四姐夫”,都是蜜糖,贼甜。 大姐的就喊大姐夫,二姐的便叫二姐夫。 二姐夫,出身工商兼资本家,便有赎罪感, 拼命教书,一激动,便如革命晕厥过去。 二姐好伤心,幸好,沔阳此地出真夫君, 女子不愁嫁,也不愁汉水扮燕子悄无声息。 有个领导不识“沔”字,于是,骤改 仙桃。结果,那个老南瓜最后成了弼马温。 因毛说:革命必须珍重“历史”,这历史 就是革命,革命又如何能让你小子乱来。 但那年头,却让许多人白白地改姓丧命。 甲骨文有曰:小子有鱼。沔阳人最爱吃鱼。 每年都会在北风中腌制那些洪湖供的鱼儿, 外省饿死一大堆,洪湖至少还有苟且的藕。 还可以熬鱼汤,喂给姐夫的一窝小崽崽们。 翻爹爹的竹书,方知道沔水即汉水, 下游有个鱼肠似的“乙”字在等着, 鱼尾像个分叉的“丙”字朝着上游, 朝拜所有的云朵,培养钓鱼的习惯。 甲就是上帝啊,乙就是湖北,丙方即蜀, 丁,就是空白框框中那些梦游者的婚嫁, 汶埠之山,汉水之下,便又养了个二姐夫。 都在校园旁黑黢黢的铁砧板上钓假想的鱼。 都会烹调,嗅酱油醋,也都会拜年,当然, 也都会孝敬老人,虽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咋办,妈妈?“问那个闷葫芦似的爸爸呀!” 爷爷赌掉了一生,奶奶,脚踏千只鹤,但, 那只鞋,却容不下自己五根葱似的脚指头。 她独坐花园空想童年的书生,背着三字经。 有个小哥(爹爹的堂侄),甚至一直幻想 巴基斯坦的亲戚,他筹钱要去寻根,于是, 给栽了叛国罪,批斗给弄得来神魂颠倒的, 一直保留族谱至今生今世――悲戚的族谱。 (党的领队说,我们在中国造就了唯物主义, 我们不需要族谱。党的族谱就是人民,人民的 族谱就是祖国,祖国就是大家手里的荷花, 嗅这荷花呀,――嗅这末世慷慨的命运啊!) 那年头,少年空想女人的背景,渴望白馍馍, 挑肥拣瘦,错过了桃花运。也曾乐滋滋的, 睡觉时,裤兜有陶不完的玻璃弹,黑辫子。 隐藏的镜子折射的结果却是一场病,一个梦。 二姐夫第一次吃饭的表情啥样,都忘记了。 大家都围着一张桌子,看上面浮着几片肉, 两眼一闭嗅嗅鱼汤,团鱼,虾米,藕的脆甜。 幸福很短暂,爹娘驾鹤,便只剩下了姐夫哥。 这个二姐夫心很细,很善良,他退休的本领 就是划船在沔水周围钓鱼,逗二姐开心,二姐的 遗产就是天生的记性好,现在,其女儿妮子也如此, 眯着眼睛就学习最好,这就是吃鱼的好处。 天天学习,应改为天天食鱼――至少, 鱼能掉尾游戏于莲叶间,游戏于一个 亢奋的岁月,自己吞食锈铁钩的岁月。 幸好小米鱼虾也没能听懂的语言好担忧啥, 鱼儿的脑子里有一种不可复制的氨基酸, 能遗传家族的记忆,能让姐夫顶替父亲, 多年后,我们还能背诵厚厚的李氏家谱, 我们还能围湖,聊那个水淋淋的老房间。 2011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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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0-31 16:1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