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叛徒 (试发表)

杂文 创作
此文原为《深圳特区报》约稿,但因事涉“文明”之真义,便不能不针砭时弊,而针砭时弊则又只能被“枪毙掉”。或曰矫正观点,而我之个人看法,本就是我的观点,而又有何观点可矫正。故发布于此,让大家明鉴,此文有何可矫。若无话可矫,便大家给顶起,大家都发点真言。钟鸣题 历史学家最头痛的便是定义历史本身,学者最验其智慧的便是为文明下定义,晓以真相。所以,西方学者多有反诘,我读过的便有诺贝特•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约翰•伯瑞的《进步的观念》,E.H.卡尔的《历史是什么》,更不消说斯宾格勒、阿诺德•汤因比、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一类,萨义德、齐泽克更是如此,历史、文明几成经纬,都有为现实骚动的不安。一战时,欧洲最普遍的口号便是“为文明而战”,这给英国学者克莱夫•贝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于是著《文明》,辩文明非普遍的手段,松子酒和《圣经》,在适当之时、适当人手里,是到达美好的手段之一,但如果商人和传教士把运进非开化国度的一切都称之文明,便成大问题。旧时之中国,今日的中东,都应验了这点。 欧洲的智识者,喜欢骂美国佬是“暴发户”,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华裔之敏锐者,也不难臆测,用“四万英尺高空投下的民主”搞掉了萨达姆、卡扎菲,然后就是伊朗,接着恐怕就是北朝、中国了。西方史学家或也埋了伏笔,中国文明的模式早丧失了挑战力。用圣人话说即“朽木不可雕也”。故卡扎菲不体面的惨死,不光让穆巴拉克晕厥,也悄然引发了意识形态的寒噤,网络流言,街头巷语,都有折射。除非你没神经,不见不烦,傻帽无知。但吾国吾民,现在整体是雄起的,很亢奋。可不,你西方有的,我啥没有。若论人口,你还绝非一个等级。所以武人面西叫板,若真作殊死搏斗,我可拿一亿人来死。说得轻巧,犹如下棋,只是没问,将死者畏死否?也殊不知犯了大忌,因文明却最慎孔子所叙“斋、战、疾”三者。斋,是信仰的某种方式;战,是消弭内哄外斗,捍卫文明的某种方式;疾,事关民生疗毒的某种方式。而如今,此三者的正常保障,或曰社会机能,就百姓日常感知――文明必得人人感知,要么隐没无闻,要么误读讹错,徒有其表,也只能“某某”言之。不明,则晦,正应了上世纪大儒吴宓私下的预言:毛之后中国将陷无道德,无信仰,无文化之“三无时代”。而此后果堪忧,还大言不惭,非狂即疯,难怪夫子敦劝吾民“讷于言”,并反诘:“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仔细想来,其实,一切政治的亢奋,雄起,暗中都拿了各自理解的“文明”来作抵押。抵押物为何种质量,反倒没人管。你有,我有,说的是“器”,而以东方精神的神髓审之,器乃形而下之物,亦如“松子酒”、“圣经”、“苹果机”、“人海”、“长城”、“航母”一类,都是要审视操持者及操劳方式的。也就是孔子所叙“尽美”、“尽善”的关系。利器之美,必有善待的社会组织,所以,西人又看到文明中政治组织的作用。若仅以“器”盛而论,中东贝都因人的帐篷、石油、骆驼似的旅团,自然阻挡不了跨国银行组织的货币,及高度协调下的现代化战争机器,表面的众志成城,也未必不被暗藏心计有目的的电子谋略销蚀瓦解。若大家以中子速度比喻文明的等阶,我等怕早已身陷原始部落了。 不管对文明的解释有多难,实际境况有多复杂,但对“进步”的凭空理解,早不如孔子时代那么简单,孔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即可,礼制尚能个人徵得,而近世,从何政体,由何而徵,选择犹难,文明与非文明的夹持下,已挣扎了许多代人。但无论东西方,基本元素仍共享。所以,民主,自由,以民为本,礼貌,法治,教育,生态,扶伤救死,统治者及庶民之人生平等,营党叙国史之透明……诸多调子,大家都是要唱的,实际如何,变调否,呼吁文明又成文明叛徒与否,则另当别论。由此反观,文明之人,必亲历现实,方知文明的况味。故大家平常爱说,这是文明的,这是不文明的,也即孔子所谓“我能徵之矣”。这些都毋需多大的智慧。世事透明,君子之风大盛,人都可谓夫子。倘若世事像食物一样变馊,民智狡黠,恐怕就人皆独宠如秦氏、毛氏,或泼皮了。即梁漱溟所言:“中国人原来个个都是顺民,同时亦个个都是皇帝”。擅权,无论何种环境,人人都有滥觞的可能。  今日,大家进医院去,犹如进“屠宰场”,万头躜动,疲惫不堪,有丧文明的尊严不说,医生个个懒得听你叙自家病历,先就让你作各种高费用检查。然后,是药物恶补,诊断闪烁其辞,均“疑是……”,“应进一步……”云云,先就为自己非病人买保单。前不久,便陪夫人亲徵一回。半夜心痛赴最大医院急诊,医导先就以“不能保证……”云云,挂号,排队,听诊,已自然缓解,医生仍唬弄“严重”,“危险”,必照片,费用近五千。等拿到片子,已见晨曦,医生也早打道回府。若真危险,怕也就此死过。医院“狂征暴敛”,回扣至上,人皆消受,文明否? 有人会掩盖说,瞧,这国家多大,汝等鸡毛蒜皮,不碍大局。其实,此话有些颠倒,正常说来,国之大局,主要在百姓蒜皮。否则怎称“人民民主之国家”,或即古人所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这不是说,国家只管祭祀,打仗,不管百姓鸡毛蒜皮。因祭祀、打仗,虽为政治组织之能事,但其基础却是百姓,言祭祀,“家祭中霤,国祭社”,若百姓对家神不恭,对社神也未必恭敬。而恰恰我们庸俗的唯物史,便先灭了族群之崇拜,数典忘祖,汉人是“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认不到”,正应孟子所言:“道过三代谓荡”,也就是荡然无存。这恐怕是对文明社会凝聚力最狠的摧毁之一,无权威时代的到来势在必然。但我所见的彝族,五十代人可召之即来,背诵族谱,最远可达一百二十余代。至于打仗,将来冲在前面的愣头青,怕也多百姓娃。粗人粗话,你不让他过得有尊严,他又咋个替你卖命?你让鸡毛蒜皮亵其志,他便以自渎来亵你。摘庶身边事即见。有某大学院长的车与军车擦挂,军人下来即打,秘书急言:“这是某某某,人大代表,打不得”,反讥:“老子打得就是人大代表”。后来,幸其为名流,其学生之父又为戎旅高层,方责令赔礼,若寻常百姓,怕打了也就打了。其暴力滥觞,亵渎的是文明。围着看的百姓会咋个想呢,你何不用那老拳,去揍天天逞凶的美国佬,反狠揍自家人。但想这些年武人的变化,“在戎”亦如“在祀”岌岌可危。有与戎旅做生意的说,忒喜欢,因都是现金。曾在沈阳乘军方越野,司机骄傲地曰:我这后备箱只装高级烟酒和现金。据说,戎旅官职,也要掏钱买。在我们城市,武人出入高级宾馆,入虫草行购补给,已是家常便饭。我等也服过兵役,咋没遇上这等豪华的时代。只是纳闷,下一场战争,能打吗?难怪没打过仗的动轧就说,拿一亿人来死。传言,太子党里有个词用得稀松平常,即“做掉”。与过去大饥荒、肃反、文革,几乎一类口气。 1949年后,大家最熟悉的口头禅就是“万恶的旧社会”,如今,世风直下,礼崩乐毁,金钱至上,甭言万恶,千恶可有,那又谓何等社会,文明否?资本主义,也重金钱,却有《圣经》训伦理,密不透风的法律制裁,党派民间之制约,新闻、精英的监督,而且,也有史可鉴。故留过洋的回来后感慨:在国外,要做坏人没机会,在国内,想做好人却难成。足见现世吾民,人格之分裂,已极普遍,可谓“后毛泽东时代”延缓的报复。过去,要啥没啥,全讲意识形态的精神,回避物质享受,以为文明,现在,恰好又疯狂地颠倒过来,也窃以为文明。无宗教信仰,无一切监督遏制的力量,几近自生自灭。我常与人玩笑曰,或许现在吾国吾民也只剩两种人了:项目人和非项目人。项目即钞票,民间谓“各级的润滑油”,故见各地抖擞口号: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其实,主角是钱,文化为娼。此类台词自然会刺激想暴富的顺民不择手段,于是,为牟暴利,有毒食品泛滥成灾。加官进爵,拿钱说事。富人豪车碾死人,拿钱宁人。权力滥用,拿钱铺道。一切只要以国家为名,便都合法。银行、保险、通讯、证券、电业、石油、地产等垄断行业,算计消费者,都设有自利的模式,故有精算师绕来绕去的圈套,只进不出,永不吃亏,对百姓是糊涂账,用通讯流行语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即“套餐”。消费者自然是“套中人”。证券业针对散户还曾流行一个内部的术语,叫“宰猪”。既国家垄断,行业算计,可否就是国家算计,不为谋福,即为苛政,人民之国,算计人民,文明否?看来,危巢不啻一卵,而有许多。 衡量文明进步与否,现实政治质量如何,还有个尺度,那就是历史观。人活着,兜里钱多钱少,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事,而历史笼罩大家,对与否,错与否,有与无,则都要问其价值及存在的,而且,国民之性格,自身屈辱不论,也要讨社稷之功过。所以《大戴礼记》曰:“国不务大,而务民心”,因“得民心而民从之”。合法则民顺。恰恰历史往往就是讨论这合法性的。若你躺在喷气机里,用现代化设备与狡黠,忽悠世界,仍不觉得重拾大众民主之重要,那你就算不上现代。暴君听歌剧也会落泪,却并不排斥以愚民为乐,又何来历史之真相。中国历史,本就是糊涂账。古史未清澈,近代也晦涩,“坏账”太多,故洋相也多。为壮豪气,许多领导出国爱讲五千年文明,乐滋滋的,结果,被媒体抵得够戗。因这五千年咋算,史家没辙。于是,上世纪,大把大把化纳税人的钱,犹如“大跃进”,搞了个“夏商周断代工程”,结果,除一张年表聊以自慰,其它仍旧是生馍馍。西方学界,对此次探索古文明的大行动,何以如此消极,不予承认,乃因为,其方式,有“运动”的气味。历史学在西方,具有悠久的个人传统,吉本的罗马衰亡史,就是吉本的罗马史,斯宾格勒的西方没落,就是斯宾格勒的西方史,即使吾国吾民的传统,也是太史公即太史公,陈寅恪就是陈寅恪,董作宾即董作宾,哪有集体主义的叙史,奉命写作的玩艺,文革到有什么小组、“御史”的,所以,从里面混出者,――比如余某先生,扯文化(其实是旅游)言及史学之“三危”,开口即雌黄,而只要说“工程”一类,想必就是项目了。前时,海外,流行一本老外(中文名“何伟”,英文名Peter Hessler)写的《甲骨文,一次占卜当代中国的旅程》,里面就扯出不少集体主义史学的名家大腕来。往事难言也罢,而现在据泰斗之位,小学也有两把刷子,却于古史无补。甭说“夏”的问题没解决,即使早商先周都没解决。除了西学东渐时,疑古一派对华夏文明千钧横扫,三皇五帝之泯灭,即使今日,泰斗们也未敢越雷池一步,与庸医看病相似,也均“疑为……”云云。而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他们自身的史观出了问题。老祖宗的文明事没闹明白,今日文化之痼疾,就更是虚幻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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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2-06 13:1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