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的时光机——云居寺藏经洞

作者:
比尔波特
作品:
《禅的行囊》书摘 (非文学 创作) 第2章 共4章
发表于:
2010.9
我们向张女士道别,然后回到107国道上,继续向南奔驰了二十公里。向西的一条岔路边,路牌上醒目地写着“云居寺”。以前来中国旅行,沿途不断停车、四处向人打听是不可避免的功课,而现在,中国政府终于意识到了历史也是潜在的旅游资源。人们有了钱和假期,总想出门找个地方看点什么。长城和故宫已经不够用了。 十分钟之后,就在云居寺的山门前面,我们拐上了一条往北去的小路。这条路刚铺了沥青,一队士兵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更多的军人陆续从山上下来加入队列,终于,军人们整好队伍回营,我们才得以继续向山上开去。军营就在云居寺隔壁,而他们从山上下来的地方,则正是我们要去的雷音洞方向。车子开到小路的尽头,一座房子把守着继续上山的石阶。 尽管在国道上树起了路标,在周末以外的时间探访云居寺的游客依然稀少,爬上这道石阶去雷音洞的人就更少了。我们不得不叫醒在房子里打盹的看门人,他收了我们每个人25元门票钱,放我们上山而去。石阶路向上延伸,横跨过铁路线,再往上走,变成了土路。我们正往上爬,身后隆隆驶过一列去太原的火车。 云居寺和军营共同守卫着一条穿越太行山的古道。如今这条路上只有火车还在通行。在它前往太原的中途将会经过五台山,那里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在所有菩萨中,文殊菩萨的智慧和辩论才能居首,因此又被称为“大智文殊菩萨”。无论过去现在,五台山都是华北地区最重要的朝圣中心。一千四百年前,如果你想找个地方修建一所寺庙,这条穿越太行山的朝圣古道的入口处,大概会是个理想选择。 最早在此修庙的,是公元605年时一个叫静琬(?-639)的和尚。根据其弟子的记述,静琬的师父是天台宗的祖师之一,南岳大师慧思(515-577)。慧思曾经教导自己的弟子们说,他们正生活在“末法时代”。这种说法来自佛经:佛陀曾说,正法不灭,但人类领悟正法的能力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衰退。佛祖据此列举了三个不同的时代:正法时代、像法时代和末法时代。而慧思认为,末法时代已经开始,他要求弟子们在弘法时能够顺应时代,也就是强调虔诚修行,不提倡空谈顿悟;换句话说:多磕头,少喝茶。 慧思的末法思想可能与北周时期的灭佛运动有关。当时,佛教僧侣日益增长的影响力让皇家深感不安,与此同时,因为大量土地被寺院占有,政府的税收也急剧流失。终于,在574年,周武帝下令所有佛道僧徒全部还俗,财产统统充公或被摧毁。这道敕令直接导致大量僧尼逃向南方,禅宗的二祖慧可也在其中;它还间接导致了北周的灭亡:以隋代周的杨坚曾是武帝手下大将,他从小被一名尼姑养大。 581年,杨坚杀掉了最后一名北周皇室成员,自立为帝,正式建立隋朝。历经三百年割据战乱,中国终于又一次恢复了统一。随着灭佛运动结束,躲在家中的佛教徒重新回到寺院,逃往南方的僧侣也大批返回。但是仍有许多人担心,安全只是暂时的——因为武帝灭佛之前的446年曾有过另一次灭佛运动——因此,佛教徒们此时纷纷大量印制佛经,以免可能再次出现的宗教迫害让佛法彻底消亡。静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看中了太行山的石头,把佛经刻在这种极为耐久的材料上简直是个完美的主意。 静琬把包括《华严经》在内的当时最为流行的十四种佛经刻在石板上,又在山中开凿洞穴,将石经藏于其中。与此同时,华北各地的僧侣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同的是,静琬开创的工程一直持续了五百年之久。 云居寺刻经的数量之多和持续时间之长,与华严宗的四祖法藏法师有重要关系。697年,法藏应武则天之请来到云居寺,摆下道场,以法力打击契丹人的叛乱。法事做完,契丹人旋即被击溃,皇室认为法藏法师功绩卓著。712年,法藏圆寂,朝廷为纪念大师在此立下的功勋,特别赠予云居寺一部《开元大藏经》。大藏经于740年正式运来,并成为云居寺刻经的底本。刻经活动一直持续到十二世纪初洞穴被封起来的那一刻。 藏经洞被再次打开已经是1956年。至少对于佛教学者和翻译家来说,洞中所藏乃是无价之宝。在云居寺石经被发现之前,中文大藏经已知的最早版本是1250年前后在朝鲜制作的一批雕版。云居寺的石经则比它们早了五百多年。目前已经发现的刻经石板超过一万四千块,内容包括了《开元大藏经》中的一千多种佛经,它们分别藏于我们此时所在的雷音洞及其周围的八个洞穴,以及云居寺附近的一处地穴里。 俗世中人显然也意识到了石经的价值。自从两年前我第一次来拜访石经山,沿途的山路上和洞穴周围现在已经装满了动感探测器。藏经的九个洞穴在距离寺院大约两公里之遥的石经山上呈上下两层分布,静琬开凿的洞穴位于上层,被编号为第五洞,但人们都叫它雷音洞。过去封住洞口的砖头如今被一道铁门代替。我们四下寻找,发现看门人正和一群游客站在山顶附近。我们冲着山顶大喊,他终于听到了。 几分钟以后,看门人从山顶下来,打开了铁门。雷音洞大约十米深,八米宽,洞壁上满布着静琬所刻石经,从右手边的《法华经》开始,结束于左手边的《维摩诘所说经》。洞穴中心立着四根石柱,用于支撑洞顶的重量。石柱上刻着上千尊小佛像,每身佛像旁还刻着它的名号。柱子之间的须弥座上供奉着一尊弥勒佛像。1981年,须弥座中发现了两颗红色的佛祖肉身舍利,它们来自印度,当年曾被赠予隋文帝杨坚,文帝又把它们赐给了静琬。末法时代的静琬把它们藏在了刚开凿出来的雷音洞里。 雷音洞宛如一架时光机,而且是为我们这些来自未来的人所造。可是这么多佛经对世人——那些学者和翻译家自然除外——能有多大的意义?静琬可能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他把藏经限制在自己认为最重要的十四部。而他的后继者就没有那么仔细了,也不管是否看得懂,他们刻录了大藏经中的每一部经文。显然,末法时代已经开始,顾不得那么多了。但既然如此,我们这些晚来了一千多年的众生,又怎么可能读懂呢?到了这个时候,语言,哪怕是神圣的语言,也已经变得不知所云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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