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之起源：巴洛克复兴与表现主义

                
                 
                
                
        本雅明之所以选择了巴洛克时代的为研究对象，来全面实践他的哲学式批评，则又以当时，即20世纪20年代德语区学术界中的巴洛克复兴为背景。在此之前的德语语文学研究中，17世纪往往被看做以汉斯·萨克斯为代表的16世纪民间诗歌时代与古典-浪漫主义的歌德时代（约1770-1830）之间的一个文学衰落时期。从歌德时代的美学标准出发来看，这一时期的文学作品特征是“浮夸”；而从16世纪的民间诗歌来看，它又显出了“学究气”，似乎并无多大美学价值。20世纪20年代的新一代语文学者却试图抛开以歌德为代表的体验美学标准，重新理解巴洛克时代特有的风格品质，探讨作品反映的战争-苦难经历和宗教、哲学历史背景。这无疑是与刚刚过去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人带来的冲击和创伤息息相关。而艺术史上对巴洛克风格的研究则已占得风气之先，沃尔夫林（Heinrich Wölfflin）的《艺术史基本概念》（1915年）打破了古典主义与非古典主义的高下之分，从而也激发了文学研究重新认识巴洛克时代的兴趣。伯尔尼大学的施特里希（Fritz Strich）率先将沃尔夫林的基本概念转用到17世纪抒情诗的研究中。随后拿得勒（Josef Nadler）、许萨尔茨（Herbert Cysarz）、科恩（Egon Cohn）、穆勒（Günther Müller）等学者也相继将17世纪的文化史、文学史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促成了巴洛克研究的热潮。在众研究中取得一致公认的是，在巴洛克时代，文学艺术的形式和构造往往不是从个人主观意愿出发，而是承袭着固定的成规和修辞法则，却又往往表现出累积、繁复、夸张到极致的特点。这并不一定是文学才华低下的反映，而是由其政治和宗教背景所决定：这个处于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间的时期，占上风的是宫廷文化而不是市民文化，是复兴的天主教而不是新教，是造型艺术和戏剧而不是文学。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新一代的研究中，传统的语文学考据式研究已经开始遭受扬弃，心理学、社会学、理念史、文化史的方法纷纷得到学者青睐。学科界限开始趋于松动。本雅明的巴洛克研究因而并不是绝对地横空出世，相反，它也是应学科方法论之变而生。然而，他对艺术品的哲学内涵的强调和对自己文艺批评中的单子式理念论的宣扬还是超出了许多语文学者的接受能力。他自己有时候也称自己的方法是对语文学方法的戏仿。直至今日，他这部著作在巴洛克研究中的地位也还是略显尴尬。虽然不乏极力推举者，但是更多时候还是遭到冷遇。相反，在哲学研究、广义的文化研究和专门的本雅明研究中，这部著作却被视为他所完成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是对他所有此前文本中的许多思想的一个集合体。
        另一个与学界里巴洛克复兴契合的时代潮流则是在战前和战后的文艺界中都奔涌不息的表现主义。在表现形式上，巴洛克和表现主义都同样夸张和激烈；同时在作品的取材和行文的造词上都不无类似之处。本雅明自己也在序言中写道：“巴洛克文学与当前德语文学的状况有着惊人的类似之处，这让人有着常新的理由，对巴洛克进行一种虽然常常带着感伤，但是却有着积极态度的深入钻研。”所以，《起源》的另一个源头恰恰是本雅明对当下的关注。不仅如此，他对巴洛克戏剧的解读更渗透了他对现代性的思考。他在强调巴洛克文学的当下性（Aktualität），展示巴洛克文学中世俗与神学、摧毁与救赎之间的张力，讨论巴洛克文学的废墟和碎片特质时，都多少透露出了当时与日后对现代性问题研究的旨趣。他在寄喻形式的历史中解读出的“走向没落”的“世界的受难史”，以及他对路德教神学困境的阐述，构成了他与韦伯的现代性理论的一种对话。可以说，巴洛克的悲苦剧吸引本雅明之处，是因为在他眼中，巴洛克“作为古典主义的对立性前奏”，体现出了“整体性这种虚假表象”的消失，从而甚至比他在博士论文中研究过的浪漫主义更具有现代性。这种解读符合他在艺术作品中寻找“真理内容”的哲学式批评态度。说到底，他是将悲苦剧看做一个（“真理”意义上的）“理念”。
    摘自瓦尔特*本雅明：《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0451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