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碧桂 (试发表)

作者:
斩鞍
作品:
白露谈 (小说 创作) 第3章 共12章

八年七月 天京逐幻宫 内苑是春分时节搬进天京,那时候定安泽畔黄花碧草,莺飞鱼跃,与天启城里的旧皇宫一比,真是让人心胸顿阔,脸上不自主就带上了一丝笑模样。可是好时光去得快,刚一入伏,天京城就变得暑热难耐。 天京天启距离不远,气候一样,原本是天京城因为这一片开阔的水面,多了几路好风,可到了夏天,只看见湖边的垂柳都纹丝不动,哪里还有风来?这样一来,天京不仅热,还潮。内苑的楼阁还只完工了一小半,多半都是临水而建的,自然是少不了水气蒸腾,在暑天里尤其让人觉得难受。 逐幻宫里,冷天曦倚在水榭的栏杆上缓缓摇动着手中的蒲扇,虽然掠过脸上的暖风是迟钝湿润的,好像是定安泽向她脸上喷出的呼吸,并没有带来多少清凉,但若是停下手来不做点什么,她就会觉得自己是被褪去了羽毛的一只松鸡,被放在蒸笼里正等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简直无法忍受。 这个时候她想念天京东南角的那一眼冷泉了。靠着几条催生的土伯迅速搭建起了天京的城墙之后,皇帝没有按原来许诺的那样给冷天曦在冷泉边上建冰泉宫。倒不是皇帝心思变了---实地看了以后才知道那冷泉不仅仅是冷泉,简直透着一股阴气,泉边半里之内连根草都不长。看完了冷泉皇帝就再没跟冷天曦提过冰泉宫的事情,冷天曦也就懂事地没有再问。 不仅是因为泉冷那么简单。皇帝的后宫不小,如今有名号的嫔妃就有三四十个,但一直有妃无后。皇帝本来是有原配的,还有子女各一,那是他身为燹军边将的时候。当年乌台起兵,燹军北镇抚亲手将他的妻子吊死在城楼之上。之后这几十年,皇帝身边从不缺少各族佳丽,但真正亲密的却没有几个。自燹国前公主玉妃前年病死宫中之后,天妃就成了皇帝身边最尊贵的女人。别的嫔妃无限眼热的位置,对于冷天曦来说却是炉上烧烤的窘境。人人都知道她是皇帝的禁卫,是羽族天氏当年与皇帝结盟时赠送的羽卫。鹤雪羽卫听起来虽然威风凛凛,身份却无异于战奴。更何况,为了保证羽卫的战斗力不会中断,女性羽卫在初信之后就被用秘术锁住丹房,这样固然可以常保体力和容颜,却是无法生育的。皇帝这基业要万世流传的,怎么可以让不能繁衍的女子为后呢? 皇帝见冷泉而色变,不是因为冷泉之冷,而是那份生机黯然的味道。冷天曦与皇帝之间感情既深,兼在军中声望颇具。逐幻弓冰牙箭救下皇帝几次性命,连天妃的宫殿都以她的宝弓来命名。这样的身份,也不好让其他人轻易超越,坐到了她头上。冷天曦也委婉地劝过皇帝立后,对她而言,母仪天下真得跟她没什么关系,宫中这些女人家勾心斗角的烂事也不是她想参合的。提了两次皇帝听若不闻,面上也没有什么颜色,冷天曦就高高挂起了。毕竟她出身军旅,不受贤德的感召,没有那么多后宫的矫情。 只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好希望还是能住在冰泉宫里,该有多凉快啊! “天妃…” 身边的侍女小谢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白瓷小碗,“用一盏桂雪露去去暑气吧?”跟在天妃身边的人都知道天妃怕热。这样暑热的的天气,天妃要是心烦意乱,清减了可怎么办? 说是桂雪露,其实不过是瓠米炖的甜羹,取了炖透的瓠米细碎莹白的样貌取个夏天听起来舒心的名字,羹里并没有冰雪,勉强是撒了几粒干制的桂花,增加一点甜香。夏天的里各个宫清早都去冷泉取水冰镇茶饮,不过取来的凉气怎么撑得到傍晚?这一盏桂雪露也是用冷泉水镇过的,白瓷碗壁上却连一滴水珠都看不见,想想也知道是桂不雪露。 “不想吃!” 冷天曦挥手,看见浓浓的甜羹心中先觉得饱了。 “可是……“小谢蹙眉,早上起来天妃就喝了杯鹿乳,连午饭都没吃,看着意思晚饭也是不想吃了。 “我都说了不想吃嘛!“冷天曦拖长了声音。 ”可是陛下说喜欢天妃身上肉多一点……“ 小谢脸上微微一红,嘴角却翘了起来,不屈不挠地把桂雪露递在冷天曦面前。 “你!“ 冷天曦把蒲扇一扔,脸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气,”胡说八道!“ 她自己出身低微,常无贵人的自觉,对身边的服侍就少有上位者的矜持。 ”奴婢可不敢胡说……“小谢的声音放低,却很坚持。前日里皇帝临幸,情到浓时抓她的腰,却没能捏起一层肉来,直说她身上瘦了。其实羽人的身子本来就不健硕,冷天曦又是鹤雪羽卫被锁了丹房,年纪明明不小了却还是少女的骨骼身材,皇帝又不是不知道。听皇帝这么一说,虽然是调笑,冷天曦也是老大不高兴。她不善妒,终究还是女人,被皇帝拿来与不知道哪个丰腴的妃子相比心中自然不悦,登时就扭头不理皇帝,皇帝哄了好几声才缓下来。当时正轮上小谢轮值在帐外伺候,听在耳中,虽然不敢笑出来,心中可是记下了。 冷天曦气愤愤地接过碗来,顺手在小谢的手腕上狠狠掐了一下,“叫你听床根儿!” 小谢“哎呀”一声捂住腕子,眼中却都是笑意,冷天曦下手不重,但是得喊给她听表示接受了惩罚。 拿银匙搅了一下碗里的桂雪露,冷天曦正要入口,忽然愣住了:碗里飘浮着几粒细小花朵不是以往的橙红颜色,而是粉绿的。她盛了一勺细细嗅一下,又惊又喜,把银匙含入口中,在喉间漾开的果然是一丝凉甜悠远的熟悉香味儿。她放下银匙盯着小谢:“哪里来的碧桂?” 小谢一脸不着头脑,直到冷天曦又勺起一粒粉绿的花朵才恍然:“哦,你说这个呀?前日里去冷泉取水的时候看见一棵桂树正开得好,我回来就叫厨房里的马姨去揪几把花骨朵糖腌。厨房里的糖桂太久了,都不太有香味啦!原来这个是叫碧桂,果然有理,我还以为花没开透才是绿的……“ 小谢颇为絮叨,见冷天曦喜欢这糖桂,自然得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再理会多嘴的小谢,冷天曦闭上眼,深深把甜羹咽入喉间,却不吞落,只是细细地品味那几粒小小的糖碧桂慢慢散发出来的甜香。过了许久,她终于舍不得继续揣摩碧桂的香意了,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甜羹,放下碗说:“走吧,带我去!” 小谢还沉浸在让冷天曦开了胃口的喜悦中,听了这么一句没能明白:“去哪里? 厨房吗?马姨倒是炖了一小锅桂雪露,天妃可是还要再多吃一点?不过糖桂这个东西也就是一次放一点才好,吃多了也就差了意思……“ “去什么厨房呀!冷泉看碧桂去!“ 冷天曦狠狠瞪了小谢一眼,这侍女在她身边一年多了,人是单纯得很,就是心思太粗缺点机灵劲儿。 ”现在去冷泉?“ 小谢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登时把兴奋头都收起来了,” 有点晚呀,怕是没回来就要掌灯宵禁了!“ ”宵禁也去!“冷天曦任性地说。碧桂是故国的神木,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闻到熟悉香味的一瞬间,她心底忽然又莫名的感动,那么久远的记忆都奔到眼底来了。一时间思念如潮,那管什么宵禁掌灯。 小谢见她坚定,心里直喊坏了坏了。天妃虽然待下人极好,但性子其实执拗。平日里不爱拿什么主意,可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拉得回来。小谢本来就是好听好说的人,对于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知道的不少,自然也听见关于内苑无后的种种闲言碎语。天妃是皇帝的心头好没有错,但若是随便破了宵禁令,在宫里就会有个恣意妄行的名声,就算皇帝疼惜她天妃也不在乎旁人碎嘴,作为逐幻宫的宫人她可是得有敏感度的,一时间左右为难。 冷天曦见她犹疑,真的心头火起,重重一拍矮几,把那只空碗都震得一跳:”我们若是来去的快,大概不用掌灯就回来。你再这么磨蹭,可就真赶上宵禁了!“ “什么事情那么重要,居然要天妃去赶宵禁?!”门口传来一句笑语,是皇帝刚刚进来正听见冷天曦发脾气。 冷天曦心念电转,快步过去抱着皇帝的胳膊,登时眉开眼笑:“陛下陪我去冷泉,那就没有宵禁的事情了。” 皇帝叹了口气。近日里碧鸾传书,各地都算不上安定,他在御书房看奏折看到脑袋疼,心情颇为烦躁。正想着到冷天曦这里吃个晚饭解个乏,结果屁股还没碰着凳子就又要被拉出去,当真不太乐意。 冷天曦一把没有拽动皇帝,手上又加了把力气,嘴里大声央求道:“宫里有碧桂宫里有碧桂哦,陛下快带我去看嘛!”她是鹤雪羽卫出身,虽然身形小巧纤细,却远不是寻常那些羽人女子般羸弱,发力一推之下皇帝也站立不稳。小谢哪敢再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俯首:这一幕要是被其他宫人看见,只怕天妃恃宠而娇的名声越发坐实了。 皇帝并不着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冷天曦在他身边禁卫这么许多年,都是个不苟言笑的深沉模样,自从秋叶温泉入浴,从禁卫变成他的宠妃,倒越来越有小女人的劲头了。 冷天曦怒道:“这有什么好笑?!” 皇帝连连说:“不好笑不好笑,我的天妃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宵禁算什么?规矩定下来就是用来破的嘛!” 冷天曦转怒为喜,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拉着皇帝的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鼻尖上几滴汗水晶莹,俨然就是皇帝头一次看到她的少女模样。皇帝心中一动,拉她入怀,轻轻吻在她的鼻尖上,冷天曦面上绯红一片,狠狠剜了一眼依旧诚惶诚恐伏在地上的小谢,看她肩头微微颤动,想必又在暗笑了。 八年七月 天京冷泉 定安泽中本来有三岛,修建天京城疏浚湖水增修长堤把三岛联通起来,岛上分别建了广阳,奇华,逐幻三宫。平日里三宫出行还是用船较多,反正是舟人出力,湖上有星舫木兰瓜子三类舟艇,瓜子尤其轻快,比步行方便得多了。 可是既然有皇帝陪伴,冷天曦就撒了一个娇,要从长堤慢慢走去冷泉。冷泉在天京东南角,逐幻宫则位于西南,从长堤上走去弯弯曲曲颇有距离,走到那边怕是要月上中天了。皇帝微微皱眉,觉得今天天妃任性地略有些过分了。若是其他场合,纵然皇帝答应,禁卫也不见得同意,到冷天曦这里就没了这个说法,她自己就曾经是禁卫之一,还是资深前辈。冷天曦牵了皇帝的手,指着长堤上的垂柳笑道: “陛下看,是不是有点当日梦沼的味道?” 梦沼是冷天曦做了皇帝禁卫后经历的第一场大败,晁军被河络伏击四分五裂,散入梦沼,是谢雨安带着七十鬼弓与十八禁卫护着皇帝徒步十四天脱离河络领地。谢雨安极尽所能回避敌军,一路下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折损,其中艰辛又岂是旁人能够想象。在冷天曦心中,那一程的艰险是之后那么多血淋淋的大战都不能比拟的,也是那一程中,她第一次看见了皇帝铁血背后的模样。 梦沼多有垂柳荷花,看似风光旖旎,在惊弓之鸟的皇帝一行眼中却是步步惊心,如今被冷天曦这么一说,褪去了当时的血色,剩下的都是柔软的细节。皇帝心中一动,握了握冷天曦手笑道:“当年你是十六岁?” 冷天曦微笑:“陛下记得这般清楚,都快十六年了……“ 两个人执手缓缓前行,堤上垂柳湖中荷花,依稀就是当年梦沼中的景象。皇帝嘴角微翘,驱散心思一角正在滋生的冰冷,与冷天曦说说笑笑朝着冷泉的方向走去。 走在他们身后的一名禁卫忽然停步回头,另一名禁卫似乎有点失神,落在两步之外。他投去探询的目光,那名禁卫急忙快步赶上,低声说:”有没有觉得天妃今天有点……“ 被瞪了一眼,忙吞回后半句话,握紧刀柄不声不响继续前行。对禁卫们来说,面甲落下,职责就上了肩头,他们不需要思考和挣扎,只要用武器和身体捍卫前面那两个人,准确地说是那一个人,除了皇帝的安危,再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 从长堤跨过湖面不久,就不再有精致的风景。天京城营建还未过半,定安泽中以长堤为界,以北多有宫台楼阁,以南还没怎么动工,只有疏疏落落的几处楼阁,湖边都是芦苇菖蒲,很有几分野味儿,全然不像是皇宫大内。只有土伯砖铺的道路平整干净,让人知道这不是哪里的野湖。天色已经全暗,湖对面的柳林里升起一轮明月。天空里一丝云彩都无,明净的赭红颜色,明月身边那轮影月完全看不见轮廓。 冷天曦停住脚步,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想到皇城里也能看见这样好的夜色。“ 皇帝心想明明是你自己喜欢光亮,逐幻宫里总是红烛高照明珠高挂,那么多烛光珠光哪里还能看清夜色,取笑的话到了嘴边却没出口,想了想指着道左的一座小丘道: ”今夜明月太盛,不适合看星星,这是内苑最高处,明年在这里盖一座摘星楼,我们找个影月当值的日子来看满天星辰才好。“ 冷天曦捂嘴轻笑:“一处土伯岭,就是内苑最高处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皇帝叹了口气:“只这一处了,天京城所费果然不菲。单这里就用了十多枚土伯卵,也就剩下这一处没有用完。那三座子城只有盖得再小些,要不然剩下的土伯都不够用。”定安泽的这一块曾经是土伯营的一处驻地,如今土伯已经筑了城,却还高高低低的剩下不少小丘,是制砖用剩下的,皇帝说要盖摘星楼的那一座土丘则是完全没有动过城墙就已经合龙了。 说笑间眼前一亮,道路两侧都没有浓密的树林灌木,远远的只有一片房舍,灯光昏黄如豆。这是快到冷泉了,地气太阴,定安泽里常见的草木都长不过来。前方道路转角处的禁卫忽然停步,手势示意。侧后的一名禁卫定睛看了看,正要凑到皇帝身边汇报,就听见冷天曦低声说:”道右百步,有人,或一人,男女未知。”她咦了一声,重复:“或一人,男女未知?” 这时候明月光晴朗,就是在月下读书都没问题,这一块又没多少数目,怎么前方的禁卫看不清楚?冷天曦翻转左手,按住皇帝的肩头,示意身后的禁卫跟近护驾,自己身子一低,快步向前方的禁卫赶去。 皇帝苦笑不得,低声自语:“这是天妃还是禁卫?” 冷天曦来到转角处,四名禁卫单膝跪地指向道左,冷天曦顺着方向望过去,吃了一惊,本来这段路边都没有什么植被,偏偏这一处草木极为繁盛。可以看出树木都幼小,不过一人高,依稀能看见树木缝隙间有个人影,不知道是跪还是蹲在那里,没有什么动作。冷天曦伸手一捞,手中一空,才想起今天是散步来看碧桂的,并没有携带弓箭,心下大悔。正要安排禁卫前出侦查,心中忽有感应,回头一看,是皇帝带着另外四名禁卫施施然地走了过来。她望着那名交代过护驾的禁卫,瞬间面寒如水,看得那禁卫心中一凉。不待冷天曦说什么,皇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斥责:“你当这里是哪里?是我天京内苑!用得着这么草木皆兵吗?” 冷天曦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却看见六名禁卫已经入水银泻地一般分头扑向那片小林子,只听林子里一声短促的惊呼,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接着传来一声呼哨。冷天曦松了一口气,跟着皇帝向前去,嗔道:“谁家的皇宫内苑跟野地似的?埋伏了多少刺客也看不见。” 皇帝没有搭理她,只是用鼻孔轻蔑地出了一口气表示不屑。天京城虽大,要找出一座比它防卫更加严密的城池绝对不易,天妃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还没走进小林子,冷天曦残余的懊恼就被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冲刷得干干净净,这是碧桂!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林子里,果然是碧桂,一整片都是,一人多高的碧桂足有二三十棵,围着一眼寒气凌烈的泉水。泉水从一片白沙滩上涌出,顺着一条白石的水渠流向不远处的那片屋子,月光下可以看见屋外一大片的波光粼粼,想必就是冷泉的取水池了。 六名禁卫把一名女子围在当中,并没有剑拔弩张,看来不觉得她是个威胁。冷天曦走近几步,看得真切。那是个穿着青色衫裙的女子,跪在那里也显得身形颇为高挑。从服饰上看只是个寻常宫女,而且级别不高,衣服明显洗得很旧了。见她走来,那女子微微抬头,冷天曦不由愣住了,这个女子她认得。 皇帝也走了过来,女子跪倒在白沙上,口中道:“不敢惊扰陛下圣驾。” 并不请罪,气度从容,没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宫女们的慌乱劲头。皇帝有些意外,今日穿得是寻常衣衫,他又鲜少来这冷泉,这小宫女居然一眼能认出他来。看了宫女几眼,依稀也觉得眼熟。 冷天曦见皇帝一时没有认出,出声提醒:“就是那个镜中人。” “镜中人?!”皇帝还是没拐过弯来。 “一个镜中人抱着镜子跳了崖,这是剩下的那个。”冷天曦记得清楚,她把这个少女捞上马背的时候,她战抖得就好像是一片风中的残叶。那年她才十六岁吧? 正是冷天曦来到皇帝身边的年纪,可是夜北女子长得晚,十六岁的小姑娘身子单薄还没有长开。不想这几年长高了那么一大截,身材也是玲珑有致,妩媚了许多,难怪皇帝一下子没认出来。 “是了。”皇帝以手加额,“你是那个……”他还是想不起名字。 叶子被送到他面前的时候,战端已开,他又知道跳崖的那个朱颜公主才是正主,便没有把叶子当回事。叶子随着皇帝的中军在夜北高原上驰骋,看见自己家国的覆灭,甚至在天水战场上看见自己的父亲召唤星辰之力引爆了战场焚毁了七海震宇的尸身。她昏倒在天水战场上,再也没有什么用处,随后就被送去了天启的皇宫。皇宫里来头大的人多了,对宫中管事来说,叶子不过是叛军臣子的幼女,身份不彰,过不久便没有人记得她是谁,为什么来到宫中。叶子只是作为一名身份低微的普通宫女在这里生存着,幸存着。 “你在画星图?”冷天曦看见冷泉旁的白沙上繁复的图案。她想起来了,这个少女自称是七海部大占星师的女儿。从八松到天水,是她一直把叶子带在身边,叶子没有看过她面具之下的面目,她却记得这个被恐惧击垮了的少女。恐惧,也是可怕的力量。 “是,” 叶子轻声答应,“晚上出来给碧桂洗根,顺便就画画星图。”她淡然一笑,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悲伤。“星星很好看的!”她补充了一句。 “怎么不遵宵禁令?” 领头的禁卫恶狠狠地问,他其实是想给这宫女解围。 “宵禁令?”叶子微微诧异,“南六宫宵禁不出宫地,不是不出门。”她见冷天曦面有困惑,解释说:“南六宫要做工的,白天做不完的事情晚上要接着做,所以宵禁没有北宫紧。” 宫里面人多事儿多,不少诸如针线浆洗匠做的苦力活集中来做,基本都是南六宫的事情。禁卫知道皇帝和天妃未必知道这些细节,给叶子递了一个梯子。 “碧桂是你种的?”冷天曦对宵禁令没有听入耳中,心思全放在了碧桂上。碧桂是宁州神木,号称是连结天地之间的桥梁,她见过的那棵碧桂是城树,顶天立地,大得不得了,所以刚才见到这片小树林她竟然没有认出来。虽然碧桂年年结子,却很难种得出来,因为碧桂籽极为坚硬,需要星辰力洗礼才能碎壳发芽,这是极少数星相师才掌握的高级技能,不料叶子居然也会。她看清楚了,冷泉边上其实只有一株碧桂树,只是因为叶子用星辰力洗根,才长出了独木成林的效果,这几十棵小树都是气根上生出来的。 “是。”叶子颔首,“碧桂要在寒冷的地方才长得好,我到了冷泉见这里条件适合就种下一粒种子,倒是没想到长得这样好。晚上出来看看碧桂,看看星星,画画星图,日子过得就快了许多。” 冷天曦暗暗称奇,面前的这个女子远不是当初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叶子了,不仅是身量长大,人也成熟了许多。问她一句能回答上好几句,条理清晰得很。她能听出叶子话语中的复杂意味,冷泉宫舍的宵禁虽然没有北宫严谨,但月亮地里在冷泉边上独自绘画星图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心境。从她的服饰和装扮上,可以看出在这里颇受刻薄。难得的是,叶子好像认出了她,当年给予了一些庇护的银甲禁卫,并且不动声色地向她求援。 皇帝也琢磨出叶子话语中的一丝味道,问:“有人欺负你?” 叶子莞尔一笑,“陛下言重了,哪有欺负这回事?世间事还不都是这样?”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奴婢是夜北人。” “夜北人……” 皇帝沉吟了一下。天下都知道夜北之战皇帝深恨损失惨重,乃至传剑五军尽诛男子。一个夜北女子孤零零在宫中,想也想得出来会受到什么待遇。“宫里头还有其他夜北人吗?” “回陛下,“叶子恭恭敬敬地说,”原来是有的。青蘅公主就住在这里,后来陛下将她许了越州大都护,去年嫁了。“ 听到青蘅的名字,冷天曦不由眉头一跳。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若无秋叶的青蘅,是否会有现在的天妃? ”你还说没有欺负?“皇帝听到青蘅也楞了一下,并没有想到青蘅和叶子曾经在他的宫中有过交集,他手指点了点叶子,”是这个意思吗?“ 叶子指着碧桂树下的星图:”陛下,真的没有,这一切都是星命。星命如玄,早已注定了。“ 皇帝听她的话,颇有点琢磨不定是什么滋味,不再接口,转脸问冷天曦:”天妃,碧桂是见到了,看起来也不好掘去逐幻宫,我让他们给你采点桂花带回去可好?“ 冷天曦还沉浸在方才皇帝与叶子的对话之中,觉得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伸手却不能抓住,听皇帝一问方才醒悟,展颜笑道:”碧桂很好,这地方又凉快,我很喜欢。陛下,让我来这里住可好?” 皇帝吃了一惊,心下登时一片雪亮,难怪今天总觉得天妃有些不对,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找碧桂或许是临时起意,但搬离逐幻宫应该是她想了许久的事情了。立后一事,手尾颇大,就是皇帝也不能由着性子决定,天妃从来不争,内里却颇高傲,想离开后宫的是非圈子实在顺理成章。只是搬来南六宫,无异于自入冷宫,皇帝的心中柔肠百转,又兼切齿痛恨:护你护到这样偏心,你也不体量一下我的难处,偏要恣意妄为。 冷天曦见皇帝不回答,盈盈拜倒:“臣妾让陛下为难了。”她与皇帝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两个人堪称心灵相通,自然知道皇帝在想什么,“陛下宠溺臣妾多时,不在乎多这一次吧?臣妾就是搬来这里,也还是常去给陛下请安的。”这是说明与皇帝情意并无变化,只是脱离名分争议。 皇帝知道冷天曦主意拿定必然不肯回头,心中颇为不快,恨恨一甩袖子扭头要走。 冷天曦见皇帝面色严峻,虽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知道这事成了,不由笑魇如花。皇帝心有灵犀转头来看,看见她笑得这样开心,忍不住呆了一下,这世间变化那么多,冷天曦却还是那个十六年前的鹤雪羽卫,不会变的。想到这里终于心软,板着脸说:“那这里叫什么好?总之不叫冰泉宫了。听起来不吉祥。” 冷天曦眨了眨眼:“我家乡山里有一条小溪,寒澈正如冷泉,叫做若耶溪。这里就改作若耶宫好吗?” “若耶……若耶宫,”皇帝念叨了两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闪动。“也是不错……”说到“错”字,长长吐了一口气。 “原来的宫人我都不要,这个我想留下。”冷天曦得寸进尺。 “都由你吧!”皇帝也无所谓了,望着叶子,“还不快谢天妃娘娘恩?” 叶子向冷天曦拜倒:“谢天妃娘娘恩。”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皇帝想了起来。 “奴婢是七海部叶景清之女,名叫叶霜凌。“叶子答道。 “霜凌?”皇帝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女孩子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心软。“这名字太凌厉了。天妃叫做天曦,天亮的时候霜都化了吧?你以后叫叶白露就好。“皇帝张嘴就给叶子改了名。 ”白露谢陛下隆恩。“叶子稍楞一下,却多不做纠结,立时下跪谢恩,远不是当年那个梗着脖子的少女。 “那就这样吧,找条船我们回广阳宫去!“皇帝回过头来,还是有点气,”不去逐幻宫了!“ 冷天曦满脸歉然,皇帝这是要有多幸运,才可以总是任性而为呢?起码,若要像她一样幸运,只需要有皇帝一个人包容她的任性就足够了。 一条木兰划开水面,朝着灯火通明的湖北驶去。若耶宫这里热闹一片,屋子里的宫人都跑到了码头上:皇帝与天妃驾临,这样重要的事情他们居然没赶上,倒让那个各色的夜北女子得见天颜。宫人们的口中和心里翻腾着各种不满和嫉妒,全然不知她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地方,只有叶霜凌能够留下。哦,她现在叫叶白露了。 人声重新归于沉寂,叶白露重新来到了冷泉旁边。明月凌空,正是月力最强的时刻,叶白露握住一枚破碎的琥珀无声祈祷,碧桂间有雾气缭绕,缓缓凝成人形,虽然不成实体,却也足够清晰。那是个羽人男子,长眉入鬓神采飞扬。 “成了吗?”男子问。 “天妃就要搬过来,我会成为天妃的侍女。”叶白露回答,“一切正如你所料。” “非我所料,星命如此。”男子笑了。“如此甚好,你要好好待天妃,帮助她成为大晁的皇后。” “但我看了天妃的命星,并无皇后命呀,而且……而且还会早坠。”叶白露有些困惑。 “帮助她,”男子说,“并不是说她会成为皇后。”他补充说,“这对你很重要,对我们很重要。” 叶白露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想了想又说,“若是天妃来到这若耶宫,陛下只怕也会来得多些,我来这里就有些不便。” “不妨事的。”男子胸有成竹,“三个月内不会成事,半年之后就该出事了。” “那半年后怎么联系?”叶白露有点紧张。 “再有半年功夫,我就可以功成,脱离这株碧桂的媒体,可以自由来去了。到那时我自会找你。”男子显然也很期待那个时刻。 叶白露恭敬地行礼:“恭贺云纹大师大道将成!“ 云纹在碧桂中回礼,烟雾渐渐淡薄下去:”谢谢叶霜凌小姐鼎力相助,还有您的父亲叶景清大师。若没有你们,我又怎么能堪破这世界的奥秘呢?“ 叶白露看着云纹消失在碧桂中,喃喃自语:“谢谢云纹大师助我雪这国破家亡之恨!”她说得神色淡漠,并无多少怒意。那些激烈的情感已经消失于天水那道碧色的天火之中,在叶白露心中留下的只有非常单纯的两个字:“复仇!” 她静静跪在冷泉边的白沙滩上,手指在沙上绘画。不是星图,没有星迹。她画着的那些线条是天水一战的破碎场景。 天水战场,七海震宇率三百骑破晁军大阵,冲突来回,锐不可当。皇帝举剑咆哮,却被银甲的禁卫们牢牢围住,不让他出击。 晁军大阵动摇,被七海震宇的这支小部队冲击得四分五裂。动摇的阵列中冲出了十几匹倏马,速度极快,上将军诸婴带着几名银甲禁卫和黑甲骑士冲入七海震宇的骑队。七海震宇队形的箭锋被折断了。银甲禁卫和黑甲骑士很快就被七海震宇的骑兵杀戮殆尽,却给诸婴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拉开了箭锋处七海震宇与卫士与后队的距离。 诸婴一手持矛一手挥刀,挑飞了七海震宇的卫士,砍断七海震宇的金刀,将其斩首阵前。夜北余骑下马护住七海震宇的尸首,大批晁军骑士蜂拥而至,转眼就要把他们踏为肉酱。占星师叶景清裂瞳施术,向叶霜凌借用星魂之力,一道碧色的天火从天而降,把战局中的夜北骑士和晁军骑士一同烧为灰烬,七海震宇的尸身焚毁的同时,诸婴手中七海震宇的首级也突然绿焰腾腾。 十六岁的叶霜凌坐在倏马背上,双手搂着冷天曦的腰,面上泪水纵横,无力地抽噎,但她胸口的琥珀挂坠并没有响应叶景清的的呼唤,叶景清胸口的冰玦挂坠崩裂,在火中高呼“亡晁!亡晁!” 天空高处星迹紊乱,那道碧火的终点打开了时空之门,一个华服的羽人男子想踏入这个时空,正是云纹,却随着碧火的消灭而崩溃,只有一道心念跟着叶景清的呼唤注入了叶霜凌胸口的琥珀挂坠之中,琥珀里的碧桂种子绿光一闪,从沉睡中苏醒了。 六千年后的宛州衡玉城外,星门。这个华丽的名称属于一座看起来高大但粗糙的石塔。羽人占星师云纹以一人之力依靠大量冰玦在塔顶发动了元极五星阵,试图进入神的领域,但阵脚的一座冰玦炉力量仍显不足,五星阵明灭不定,云纹看见了迷乱的虚空,知道自己的努力失败了,放声长啸。忽然,一道碧火从天空直贯塔顶,五星托着云纹旋转上升,星门轰然倒塌,留下青空一片。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斩鞍,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 上一章  |  下一章 »
Luna Knight
2020-04-25 14:41:44 Luna Knight (毒舌不是我的错,腹黑只因太寂寞)

斩大加油

气人指南
2020-04-25 21:37:14 气人指南 (查无此人)

咦,是斩大自己在更新这边吗

dalu
2020-04-26 13:24:26 dalu

加油

SallyTsui
2020-04-27 22:46:45 SallyTsui

还是豆瓣上看起来方便又舒服啊,太好了。

愚羊
2020-05-03 17:13:40 愚羊

有新书出版了吗

梦幻泡影
2020-05-13 19:53:29 梦幻泡影 (Sticky shoes, sticky shoes...)

云纹!

angel5free
2020-05-23 17:56:07 angel5free

多少年了,从微博到豆瓣,尽然等到斩大更新了~~~期待~~~

翻皮水
2020-10-26 17:14:15 翻皮水 (gone with the sin)

谢谢斩大